沈重再次举起枣木棍,双手握紧棍身。
他面向最近的一张八仙桌,双眼通红,将这张桌子当成曾经欺负过他的仇人。
腰部发力,双臂下压,枣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向桌面。
就在枣木棍即将接触桌面的瞬间,后厨通往大堂的门帘被掀开。
阿呆刚刚在后院听到前面有人一直大喊大叫,喊的声音最大和重复次数最多的词,是“吃肉”。
阿呆听懂了这个词,他走到后厨的灶台前,掀开蒸笼的竹盖子。
蒸笼里放着两个早上剩下的冷肉包子,包子皮有些发黄,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阿呆拿了一个粗瓷盘子,把两个冷肉包子装进去。
端着盘子,走出后厨。
大堂里,沈重的枣木棍正全力砸下,坚硬的枣木棍狠狠砸在八仙桌的桌面上。
木屑四溅,实木桌面承受不住这股蛮力,从中间裂开一条长长的缝隙。
沈重手背上青筋暴起,准备举起棍子再砸第二下。
阿呆端着盘子,走到了沈重面前。
沈重双眼充血,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汉子。
“滚开,不然连你一起砸。”
沈重怒吼一声,手中枣木棍横扫,带着劲风,直接扫向阿呆的腰腹。
阿呆伸出粗壮的左手,直接抓向扫过来的枣木棍。
一声闷响,枣木棍的棍身被阿呆的左手稳稳抓住。
棍子上附带的冲击力,没有让阿呆的身体晃动分毫。仿佛他抓住的不是一根全力挥舞的硬木棍,而是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阿呆天生神力,骨骼密度远超常人。这十几年劈柴挑水的苦力活,更是将他的肉身锤炼得如同铁锭一般。沈重这种凡人少年的蛮力,对他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
沈重握着棍子的另一头,用力抽动。
枣木棍纹丝不动,死死卡在阿呆的手里。
沈重急了,他张开嘴,准备再次发出威胁的咆哮。
“我要杀了……”
声音刚出喉咙,阿呆从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一个冷掉的肉包子。
趁着沈重张大嘴巴咆哮的瞬间,阿呆右手向前一送,直接将整个肉包子,塞进了沈重的嘴里。
包子个头很大,一下把沈重的嘴巴撑得满满当当。
沈重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几声沉闷的呜咽。
“呜……唔……”
冷掉的包子皮有些硬,塞在嘴里干巴巴的。
但是当牙齿下意识地咬破包子皮,触碰到里面的肉馅时,猪肉的香味混合着葱花的味道,在沈重的口腔里瞬间散开。
沈重双眼依然通红,但眼中的疯狂和杀意,出现了停滞。
这是肉的味道。
刚才歇斯底里喊着要吃的东西,现在结结实实地塞在他的嘴里。
味蕾的刺激,强行中断大脑中暴戾情绪的输出。
阿呆松开握着枣木棍的左手,他看着嘴里塞满包子的沈重,开口说道。
“肉包子,早上剩下的,有些凉,但能吃饱。”
沈重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
冷肉馅有些腻,但在他这个常年挨饿的人嘴里,这是无上的美味。
他一边咀嚼,一边看着阿呆,手里的枣木棍缓缓垂了下来。
阿呆指了指沈重手里的木棍,然后手指移动,又指向旁边被砸裂的八仙桌。
“掌柜的说,打碎桌子,要赔钱。”阿呆陈述茶馆的规矩。
沈重顺着阿呆的手指看了一眼桌子,又转头看阿呆,嘴里还在用力嚼着包子。
阿呆将自己的手掌举到沈重面前,让对方看清楚手掌上陈年的伤疤和粗糙的纹理。
“打人。”阿呆说,还比划了一个挥拳的动作。
“骨头硬,打下去手会疼,疼好几天,劈不动柴。”
阿呆收起手,把盘子里剩下的冷肉包子递到沈重面前。
“吃包子。”阿呆说,“手不疼,肚子饱。”
打人,手疼。吃包子,肚子饱。
这是阿呆的世界观,简单直接,甚至显得有些愚蠢。
但在这一刻,在这间空荡荡的茶馆里。
沈重嘴里塞着肉包子,手里提着枣木棍,听着这几句毫无逻辑的话,却心绪万千。
从小到大,荒野教给他的规矩是:遇到敌人,咬死他;抢不到食物,杀死他。
刚才楚沐尘也告诉他:想吃肉,杀;有人拦,杀。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是丛林法则的极致,一条是绝情道的冰冷推演。这两条路,都指向杀戮。
但眼前这个傻大个,给了他第三种选择。
肚子饿了,吃包子。别人惹你,不打,因为打人手会疼。
沈重咽下嘴里嚼碎的包子,胃部传来一阵踏实的满足感。
真茶的药力,在肉包子和阿呆这种毫无攻击性的话语面前,开始消退。
沈重眼中的红血丝逐渐散去,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包子,捏起来咬了一口。
楚沐尘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态,这是属于沈重自己的心路历程,无需外人插足。
柜台后面。
佟金玉扶着木板,慢慢站了起来,她看着大堂中央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一个手持木棍的少年,正在大口吃着冷包子。
一个眼神迟钝的伙计,端着空盘子,静静地看着少年吃。
荒诞,滑稽。
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和谐感。
两个心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的人,一个活在血腥的厮杀里,一个活在简单的吃饱穿暖里。
在真茶的催化下,在这个午后的茶馆,发生了一次莫名其妙的交集。
“真是一对神经病。”佟金玉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看了一眼大堂满地的狼藉,还有被砸裂的八仙桌。
“阿呆!”佟金玉恢复掌柜的做派,声音拔高。
“把那张破桌子收拾好,再把地扫一遍。那两个包子的钱,从你下个月的工钱里扣。”
阿呆听到掌柜的吩咐,点点头。
“哦。”
他转身把空盘子放回柜台,拿过角落里的破扫帚,开始清理地上的木屑。动作依然是一板一眼,扫完左边,扫右边。
沈重站在原地,吃完了第二个包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枣木棍。
随后走到楚沐尘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把木棍放在桌面上。
二楼。
顾清源坐在木椅上,面前的白水已经凉透。
“殊途异路,一杀一食。真之下,荒谬相逢。”
顾清源透过栏杆,看了一眼楼下低头扫地的阿呆。
又看了一眼坐在桌旁,沉默不语的沈重。
执念不同,解法各异。这间茶馆,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地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