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客人都跑了,钱没少给。”阿呆把托盘放在柜台上。
佟金玉艰难地爬到柜台后,她现在才明白,情报贩子最可悲的地方,就是知道了自己根本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种认知,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
真茶,真的是要命的东西。
佟金玉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掌柜,开门做生意,客人不走,她不能赶,何况她也不敢赶。
“阿呆,去给那位爷换一碗白水。”
佟金玉特意强调了白水,绝对不能再碰那个破铜壶了。
阿呆点点头,拿着抹布擦了擦粗瓷碗,从旁边干净的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
楚沐尘端起白水喝了一口,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金属土腥味。
千机茶馆的大堂空旷安静,先前的喧闹退去,只留下满地杂乱的脚印和几只倾倒的茶碗。
楚沐尘坐在长凳上,双手平放于膝,一动不动。
沈重站在他身侧后方,视线一直停留在几丈外的柜台上。
刚才阿呆端着那个用来盛放真茶的粗瓷海碗,走回了柜台。他随手将碗放在水槽边缘,转身去了后院。
沈重知道碗里装的是什么。
他从小在荒野里长大,和野狗抢食,在死人堆里翻找衣物。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对力量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直觉和渴望。
半个时辰前,沈重亲眼看到楚沐尘喝下那碗茶。
随后仅仅是用几句平淡的推演,就将大堂内二十多个修仙者吓得落荒而逃。
这种掌控一切生死的气场,深深震撼了沈重。
沈重咽了一口唾沫,握紧手里的枣木棍,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
他离开楚沐尘的身侧,走向柜台。
楚沐尘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阻止,他感知到了沈重的举动。
沈重走到柜台前。
佟金玉依然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这个眼神凶狠的少年,身体往后缩了缩。
沈重没有理会佟金玉,目光锁定水槽边缘的粗瓷海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小口浑浊的暗黄色茶水,漂浮着一截细小的茶叶碎末。金属土腥味从碗里飘出,钻进鼻腔。
沈重没有犹豫,仰起头将碗底残留的几滴茶水,尽数倒进嘴里。
茶水太少,甚至不够润湿喉咙,只有一阵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放下空碗。
沈重站在柜台前,双手握住枣木棍,身体紧绷。
他在等待能够震慑全场的力量降临,等待自己变得像楚沐尘一样冷酷无情。
十息过去。
沈重感觉到胃部产生了一阵微弱的热意,这股热意顺着经脉,迅速窜上大脑。
药效发作。
然而,并没有什么洞悉一切的杀戮演算阵法在他的脑海中成型。沈重没有看透任何人的致命弱点,也没有计算出杀人的步数。
真茶剥开伪装,暴露出心底最强烈的本能。
热血冲上头顶,双眼迅速充血变红。
沈重转过身,大步走到大堂正中央,双手高高举起枣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我要吃肉!”
一声嘶吼,从沈重喉咙里爆出,带着破音,在大堂内炸响。
这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宣告,也不是宏图霸业的誓,只是对食物最纯粹的渴望。
“我要吃大块的肥肉!”
沈重双眼圆睁,在空旷的大堂里转圈,挥舞着手里的枣木棍,仿佛在驱赶周围的敌人。
“流油的烤肉,炖熟的猪腿!”
“每天都是硬面饼,每天都是馊水,连骨头渣子都捡不到。”
他手中的枣木棍狠狠砸在旁边的一张长条凳上。
长凳发出闷响,木屑飞溅。
沈重的嘶吼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声。真茶的药力,让他把十几年来积压在骨子里的怨恨和不甘,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那些穿丝绸和兜里有灵石的,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他们走在街上,看我像看一堆臭狗屎。”
“城南的屠户,我只是在肉案前站了一会,他拿杀猪刀拍我的脸,说我脏了他的肉。”
“西街的乞丐,我捡到半块干粮,他用脚踩我的手,抢走我的饼。”
沈重疯狂地挥舞枣木棍,木棍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风声。
“把他们的脑袋全砸烂。”
“踩过我的脚,全部打断。”
“拍过我脸的手,全部剁下来。”
“把他们的脑袋全敲碎,脑浆子流一地。”
“我要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下酒,心肝掏出来喂野狗。”
充满戾气的词汇,回荡在茶馆的木板墙壁之间。
沈重站在大堂中央,向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发出最真实的咆哮。
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他的秘密只有饿和恨。
柜台后。
佟金玉捂着耳朵,她以为这少年喝了茶,会爆出什么杀手组织的机密,或者哪个大宗门的宝藏位置。
结果,就这?
喊了半天,总结起来就是两句话:想吃肉,想打人。
这茶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底细都能抖落出来。
大堂左侧窗边。
楚沐尘端坐在长凳上,看着大堂中央发疯般挥舞木棍的沈重,耳边回响着少年血腥的咒骂声。
脑袋缓慢地,点了一下。
“对。”
楚沐尘看着沈重,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
“弱肉强食,天地法则。”
“想吃肉,抢。”
“有人阻拦,杀。”
“踩过你的手,砍断他的脚,拍过你的脸,割下他的头。”
“不需要理由,活下去,吃饱,就是唯一的道。”
在楚沐尘的逻辑里,沈重的想法没有任何错误。
人如蝼蚁,为了抢夺一块食物互相撕咬,这是自然规律。
所有的道德、怜悯和法度,都是高位者为了统治底层而编造的虚伪枷锁。
剥开这些枷锁,剩下的就是沈重现在喊出来的东西,生存欲和伴随生存而来的杀戮。
沈重听到楚沐尘的话,挥舞枣木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楚沐尘。
他从这个冷酷男人的话语里,得到了肯定。
药力还在发散,这种肯定如同火上浇油,让沈重心底的暴戾燃烧得更加猛烈。
“杀,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