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周士奇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正五品守备,站在七品知县的大堂上,等了一刻钟,连个座都没有。
放在后世,这相当于一个市长站在县长办公室里罚站。
但在大明朝,这是规矩。
武将见文官,自动矮三品。
他一个五品守备,见了七品知县,不但要自称“卑职”,还得站着回话,知县让他坐他才能坐,知县不开口,他就得站着。
这还是明末。
要是搁在明朝中期,武将在文官面前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得跪着回话。
“周县尊,”陈景抱拳,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卑职此次前来,是为招兵一事。”
“招兵?”周士奇终于开口了,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皮看了陈景一眼:“你是榆林镇的守备,来我米脂县招兵?米脂县归延安府管,不归榆林镇管,你不知道?”
陈景当然知道。
米脂县隶属延安府,而镇川堡隶属榆林镇,两个系统,互不统属。
他一个榆林镇的守备,跑到延安府的地盘上来招兵,严格来说,是越界了。
“卑职知道,”陈景说:“但眼下陕西遍地饥荒,壮丁流离失所,镇川堡兵额空虚,卑职奉总镇大人之命扩充兵力,米脂与榆林相邻,百姓同根同源,还望周县尊通融。”
“奉总镇大人之命?”周士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吴总镇的手,伸得够长的。”
陈景没接话。
周士奇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在陈景身上扫了一遍,从他那身崭新的甲胄扫到腰间那把腰刀,又从腰刀扫回到他的脸上。
“陈守备,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的守备,五品啊!”
周士奇把“五品”两个字咬得很重,“吴总镇对你不错嘛。”
陈景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
二十岁的五品守备,要么是有本事,要么是有靠山。
周士奇显然倾向于后者,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吴自勉的狗腿子罢了。
“卑职惶恐。”
“惶恐就不必了,”周士奇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案桌上轻轻叩了叩,没有说话。
见此,陈景暗骂一声直娘贼,等了三息。
周士奇不开口,他也不急,面上恭恭敬敬地垂着手,心里已经把这位县太爷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四十出头,七品知县,还在米脂这种穷地方,要么是没靠山,要么是有靠山但犯了事被踢出来的。
这种人,胃口不会太大,但胃口再小也是胃口,得喂。
“周县尊,”陈景抱了抱拳,“卑职内急,出去方便一下,片刻就回。”
周士奇闻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陈景转身走出县衙,刘大站在县衙门口的拴马桩旁边,牵着马,腰间挎着刀,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看见陈景出来,他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守备大人,怎么出来了?那知县――”
“先别说话。”陈景压低声音,走到骡子旁边,解开驮在骡背上的一个包袱,包袱皮是粗蓝布的,系得紧紧的。
陈景掂了掂,匣子里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叮叮当当,一百两。
陈景穿过院子,重新踏入大堂。
周士奇还是那副样子,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但他还在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告诉陈景。
我不急,急的是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