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撕裂了。
六十架涂着猩红膏药旗的早期木布结构轰炸机,排成三个巨大的倒v字型编队,带着刺耳的机械咆哮,悍然越过连山关上空。
螺旋桨搅动着辽南冰冷的空气,发出死神降临般的尖啸。
连山关后方三十里,奉军第二预备队阵地及弹药转运站。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被淹没在巨大的轰鸣中。
无数正在搬运弹药的民夫和奉军士兵骇然抬头,瞳孔中倒映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色十字阴影。
投弹舱门在半空中齐刷刷地打开。
密密麻麻的黑色航空炸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地面。
轰!
轰!
轰!
大地震颤,火光冲天。
剧烈的爆炸声连成一片,气浪将地面的积雪和泥土掀起十几米高。
一个露天的弹药转运点被直接命中,几百发炮弹瞬间殉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周围几十米内的卡车和士兵瞬间吞噬。
残肢断臂伴随着燃烧的木板四处飞溅。
阵地上乱作一团,骡马受惊嘶鸣挣脱缰绳,拉着辎重车在火海中疯狂乱窜。
隐蔽在反斜面的奉军步兵双眼血红。
他们不怕死,他们敢端着刺刀和日本人的战车对冲,但面对几千米高空中的钢铁怪物,他们却毫无办法。
几名奉军机枪手死死咬着牙,将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拼命抬高。
但仰角根本不够。
子弹打在半空中就失去了动能,无力地坠落。
更多的士兵端起手中的毛瑟步枪,徒劳地朝着天空扣动扳机。
一架日军轰炸机嚣张地压低了高度,机腹下的机枪喷吐出火舌,将地面上几个正在对空射击的奉军士兵瞬间扫倒。
血水染红了雪地。
大帅府统帅部指挥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电话铃声如同催命符一般疯狂作响。
几名参谋满头大汗地接听着电话,每放下一次话筒,脸色就惨白一分。
奉军参谋长赵参谋长手里攥着一沓刚刚送来的战损报告,手抖得连纸页都在哗哗作响。
“大帅,前线急电。”
赵参谋长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日机轰炸极其猛烈,我军后方三个弹药补给节点被摧毁,第二预备队伤亡超过四百人。”
“更致命的是,前线运送冬装和粮食的补给线被完全切断了,卡车根本不敢上路。”
张学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布满血丝,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沙盘边缘。
“欺人太甚!”
张学良咬牙切齿,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没有防空部队!这仗还怎么打?前线的弟兄们在挨炸,我们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沙盘前一不发的张学铭。
“学铭!王铁汉刚才发来急电,他请求立刻率领第七旅全线反击,哪怕是顶着日本人的炸弹,也要和天野的步兵绞杀在一起!”
“只要搅混在一起,日本人的飞机就不敢随便投弹!”
张学良的声音近乎咆哮。
指挥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穿着笔挺军服的年轻统帅身上。
张学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邃地盯着沙盘上那些代表日军轰炸机群的红色模型。
他的眼神极度冷酷,没有愤怒,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绝对理智。
脑海深处,那座无边无际的历史档案馆正在满负荷运转。
无数关于大正时代和昭和初期日军陆军航空兵的绝密数据,如同瀑布般在他的意识中疯狂刷屏。
早期木布结构,双翼机。
载弹量五百公斤。
没有无线电导航,完全依赖目视地标飞行。
日军陆军教条主义极度严重,飞行员严格按照固定航线、固定高度、固定编队进行投弹。
张学铭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暴怒的张学良和惶恐的参谋长。
“传我的命令,驳回王铁汉的请求。”
张学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第七旅必须死死钉在原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敢擅自出击,军法从事。”
张学良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你疯了?就让他们在战壕里白白挨炸?”
张学铭冷冷地看着他。
“步兵冲锋无法解决天上飞的威胁,只会让建制彻底暴露在开阔地上,成为更显眼的活靶子。”
“告诉王铁汉,把部队化整为零,全部散入反斜面和防空洞。”
“日本人想炸,就让他们炸个痛快。”
张学铭转过身,大步走到指挥室的窗前,推开窗户。
冰冷的风雪瞬间涌入室内。
“李四。”
张学铭沉声开口。
一直像影子般站在角落里的李四立刻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