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那句“你从哪找来的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宴会厅内刚刚升腾起的热闹。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周遭的喧嚣、宾客的奉承、丝竹的靡靡之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父子二人之间那片死寂的真空。
张学铭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鼓的声音。
他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审视的目光,而是彻底沉了下来。
那是一双在尸山血海里淬炼过的眼睛,像鹰隼,锐利得能撕开一切伪装,直刺人心底最深的角落。
刚刚因成功捕获刺客而建立起的胜利者光环,在这道目光下,瞬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站在猛虎面前,稍有不慎就会被撕碎的儿子。
张学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眼神躲闪,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完美地演绎出一个秘密被撞破的年轻人该有的反应。
随即,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深吸一口气,迎着父亲的目光,不再躲闪。
他没有直接解释李四的来历,反而向前一步,对着张作霖郑重地行了一礼。
“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甚至还有点后怕的颤抖,“您还记得……儿子跟您提过的那个噩梦吗?”
张作霖眉头一皱,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压迫感稍稍松动了一丝。
“就是那个……火车撞山,火光冲天的梦。”张学铭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儿子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可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就整天心惊肉跳,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总觉得有刁民想害您。”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
“可我能干啥呢?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所以,我就想了个笨办法。”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我想,这奉天城里三教九流,藏龙卧虎,总有些市井奇人。我没本事,但我有钱。我就琢磨着,能不能用钱养着这么一批人,让他们在暗地里帮我盯着,当我的眼睛和耳朵。哪怕是提前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也好过什么都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噩梦成真。”
“以钱养士”,这个词从张学铭这个“败家子”嘴里说出来,非但不突兀,反而透着一股天真又荒唐的逻辑自洽。
他将发现李四的过程,描绘成了一次赌场外的偶然。
“就说这个李四,是我在赌场外头‘捡’到的。那天我看他被人打得半死,可那眼神,跟狼崽子似的,骨头硬得很。我一打听,才知道他身手了得,就是穷困潦倒,老娘还病着。我就想,这样的人,与其让他烂在泥里,不如拉一把,让他替爹您办点事,也算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