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死死僵在原地,右肩上那只犹如枯死树皮般的手掌,并没有释放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将他体内奔腾的心火和气血镇压得宛如一潭死水。
豆大的冷汗顺着陈谦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满是腐叶的泥土中。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毒雾边缘显得尤为刺耳。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疯狂运转。
“这老怪物身上的服饰打扮,和当初在牛首村地下古墓里遇到的那群苗疆人,简直如出一辙!”
“难道他们是一伙的?”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中炸开,但陈谦的思绪却在老人问出那句话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破绽。
“你这金蚕蛊哪来的?”
如果这老怪物真的和牛首村那批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如果他真的对全局了如指掌,他就绝对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因为那群苗疆人金蚕蛊遗失的事情,内部绝不可能没有通报。
他既然问“哪来的”,就说明在这个老怪物的认知里,金蚕蛊现在应该安安稳稳地待在某个特定的人手里!
这就意味着,这老怪物和牛首村那批人之间,存在着极其严重的信息断层!
想通了这一层,陈谦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一个大胆到极点的想法,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陈谦强忍着肩膀上那股足以捏碎骨头的剧痛,没有挣扎,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惊恐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仿佛见到了“自家长辈”般的恭敬与苦涩。
“这位前辈……”陈谦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晚辈体内的金蚕蛊……是受圣女所托,暂时保管的。”
“嗯?”老人干瘪的眼皮猛地一跳,扣在陈谦肩膀上的五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半分,“继续说。”
陈谦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却越发诚恳:“那日在牛首村的地下古墓,圣女大人亲自带人前去取回金蚕蛊。本来一切顺利,可谁曾想,墓下突然生出惊天异变!那被前朝阵法镇压的发鬼和一只恐怖的巨婴邪祟突然发难,无差别地袭击了所有人!”
说到这里,陈谦故意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瞥向老人。
只见几具不知死活的骨煞,挥舞着残破的陌刀,摇摇晃晃地从浓雾中冲出,试图从背后偷袭老人。
老人连头都没回,干瘪的左手宽大袖袍只是微微一震。
“嗡”
一团犹如五彩斑斓云雾般的东西骤然飞出。
陈谦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云雾,分明是数以万计、只有米粒大小的七彩蛊虫!
这些蛊虫发出令人牙酸的啃噬声,瞬间覆盖了那几具骨煞。
前后不过一次眨眼的功夫,连精铁陌刀带骨煞那坚不可摧的骨骼,竟被这群蛊虫啃噬得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陈谦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但他硬生生稳住了心神,继续按照自己的剧本往下演:
“圣女大人在混战中……身受重创!她自知在那种绝境下,根本无法保全本教的圣物。为了防止金蚕蛊落入他人之手,她将蛊虫强行封入了晚辈的体内!”
“圣女嘱咐晚辈,立刻趁乱逃离古墓,带上金蚕蛊一路北上,潜伏在上京城中。待她脱困养好伤势,自会亲自来上京城寻我取回。”
陈谦苦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与辛酸:“晚辈本是个修炼旁门左道之术的,身体早已遭了功法的反噬,千疮百孔。今日陷入这必死的毒阵,实在是没有办法,为了保住性命、完成圣女的嘱托,晚辈不得已,才只能借用金蚕蛊的一丝气息来苟延残喘。”
“晚辈所,句句属实,还望前辈明鉴!”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感真挚,既解释了金蚕蛊的来历,又点出了牛首村那场真实的混战,甚至还为自己刚才在毒雾中“借蛊重生”找了一个大义凛然的借口。
陈谦低垂着眼眸,扮戏技艺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他甚至控制着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血液流速、乃至毛孔的收缩,完完全全模拟出了一个“忠心耿耿却又担惊受怕的下属”该有的所有生理反应。
老人死死盯着陈谦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不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突然,陈谦毫无征兆地感觉到,自己的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酥麻感。
就像是有一只极其细小的虫子,不知何时已经顺着他的听觉或者嗅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一种想要对眼前这位老人“知无不、无不尽”、甚至想要把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和盘托出的冲动,犹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心性经验值+1!
接连跳动的面板提示,犹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陈谦脑海中那一丝诡异的冲动。
“嘶”陈谦在心底疯狂倒抽冷气,一阵后怕。
真话蛊!
这老怪物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甚至没有开口审问,就直接在无形中释放了某种能够潜移默化影响人潜意识、逼人吐露真的蛊虫!
若非陈谦拥有苦厄灵蜕和强大的心性技艺,这一下,底裤都要被这老怪物扒得干干净净!
陈谦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任由那股蛊虫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游走,但他开口吐出的,依然是刚才那套完美无缺的腹稿,甚至因为“真话蛊”的作用,他的语气显得更加木讷、更加“绝对真实”。
“圣女……蛊朵寨,竟然又有圣女了?”
在用真话蛊反复试探了足足十息,确认陈谦“没有说谎”之后,老人那犹如古井无波般的枯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剧烈波动。
他扣在陈谦肩膀上的手掌猛地松开,甚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两下。
那刺耳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激动与追忆。
“果然!”
陈谦在心底狂吼一声,悬在万丈悬崖边上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这老怪物不仅不知道牛首村的细节,甚至连“圣女”的存在都感到震惊!
当日在古墓下,那群苗疆死士一口一个“保护圣女”,这在苗疆内部显然已经不是秘密。
这老头子绝对是那种闭死关、或者被困在某个地方与世隔绝的老古董!
只要他跟现代的苗疆势力脱节,自己这出戏,就能一直唱下去!
“好……好啊……天不亡我蛊朵寨……”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狂热。
他再次看向陈谦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反而多了一丝审视“自家晚辈”的柔和。
“既然你是圣女托付的持蛊人,那也就是半个我族之人。你一个小小的双灯境不到的娃娃,能在这九阴虫蛊大阵里活到现在,也算是你的造化。”
老人负起双手,傲然地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令人绝望的毒雾,冷哼道:“这大阵凶险万分,就算你有金蚕蛊护住心脉,能勉力抵挡外围的毒瘴,但稍有不慎,若是被其他东西冲撞,也一样会死无葬身之地。更何况,这后头还有更凶险的变局。”
“既然圣女让你好好待在上京城,自然有她的深意。这金蚕蛊的因果,老夫接下了。从现在起,你便跟在老夫身边,老夫自会护你周全!”
陈谦心中顿时狂喜。
在这绞肉机般的死局里,有什么比抱住一个能无视毒雾、随手秒杀骨煞的神秘大佬的大腿更稳妥的事?
但他表面上依然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恭敬地抱拳道:“多谢前辈大恩!那……前辈既然神通广大,能否护送晚辈先突围出去?晚辈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您的拖累。”
“出去?现在不行。”
老人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这整座山的阴脉已经被彻底锁死,除非找到阵眼,或者布阵之人主动撤去阵法,否则即便是老夫,想要强行破阵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你且安心待着,待此间事了,老夫自然会把你安全送出去。”
陈谦闻,心中虽然遗憾没能立刻开溜,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顺从地点头:“晚辈陈良,谨遵前辈法旨。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陈良?嗯。老夫,蚩云烈。”
蚩云烈。
陈谦在脑海中飞速搜索了一圈,无论是卷宗,还是江湖上的传闻,似乎都没有这个名字的记载。
但这丝毫不影响陈谦对这老怪物的敬畏,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佬,绝非寂寂无名之辈。
“你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待着,哪也别去。”
蚩云烈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勾勒了几下。
常人或许什么都看不见,但陈谦那经过气血强化的毒辣眼力,却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多了一些极其极其细微的、犹如透明玻璃丝般的蛊虫。
这些蛊虫以陈谦为圆心,交织成了一张方圆一丈的无形巨网。
这张网,既是防止外面那些不长眼的骨煞靠近,同时,也是一种极其隐蔽的警告。
防止他陈谦趁乱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