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刚过两点,食堂里的人正犯着秋乏。
马华趴在案板上,口水都快流到砧板上了。
刘岚靠着墙根,眼皮子一搭一搭的,手里攥着的抹布滑到地上都没察觉。
胖子更干脆,缩在角落的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跟啄米似的。
一阵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这年头厂里穿皮鞋的,要么是领导,要么是想当领导的。
张主任背着手,挺着他那颗滚圆的啤酒肚,满面红光地走进了三食堂后厨。
进门前还特意在门框上蹭了蹭鞋底。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老高。
刘岚头一个醒过来,一看是张主任,腰弯得比虾还快。
用胳膊肘狠狠捅了马华一下。
马华“嗯?”了一声,抬头看见张主任,吓得一骨碌站起来,嘴角那道口水印都来不及擦。
“张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刘岚一路小跑迎上去,嘴皮子利索得很。
张主任压根没搭理她,两只眼珠子在后厨转了一圈,直接锁定了躺椅上的何雨柱。
有意思。
要搁从前,张主任来三食堂,眼皮都不会往何雨柱那儿抬一下。
顶多扔一句“傻柱,下周接待任务,菜单准备好”,转身就走。
今天可不一样了。
“柱子……”张主任话出口,自己先刹了车,咧嘴一笑,“哎哟,瞧我这嘴,何主任!”
他紧走了几步凑到跟前,那股子热乎劲儿,跟八百年没见的亲兄弟似的:“恭喜恭喜啊!”
何雨柱没急着起身,慢悠悠坐直了,端着搪瓷缸子抿了一口高碎。
“张主任,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何主任,你这可就跟我见外了不是?”张主任一把握住何雨柱的手,两只手一块儿上,攥得那叫一个紧,“上午开会,为了你这任命,我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他嗓门特意提了两个调,后厨里头但凡长了耳朵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杨厂长一开始嫌你资历浅,说什么也不松口,我拍桌子跟他说――何雨柱同志那手艺是全厂的招牌,部里来人点名要吃他的菜,不提拔他提拔谁?我说的这话,在座的都可以去打听打听。”
何雨柱差点笑出声。
杨厂长要是知道张主任在这儿编排他。
怕是能气得把办公桌掀了,这任命是李怀德一手推的,张主任能插什么嘴?
不过何雨柱没戳穿,没必要。
官场上混饭吃的人,脸皮厚不是毛病,是本事。
张主任这种人,用好了比用坏了强。
“那可真是劳您费心了。”
何雨柱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茶叶沫子,“以后食堂的事儿,还得请张主任多关照。”
这话说得客气,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我敬你三分,你也别蹬鼻子上脸。
张主任是个人精,自然听得出来。
他哈哈一笑,顺坡下驴:“好说好说!走,我带你看看新腾出来的办公室,专门给你留的。”
一行人跟着往食堂后侧走。
马华、刘岚、还有几个帮厨全伸着脖子跟在后头看热闹。
胖子也想跟,腿迈出去又缩回来。
最后老老实实留在案板后面切菜,刀剁在白菜帮子上,咚咚响。
小屋在食堂后面拐角处,以前是放账本和杂物的。
张主任掏出钥匙,咔嗒一声打开门,往旁边一让:“请。”
何雨柱迈进去扫了一眼。
屋子不大,撑死十个平方。
墙面刷了新的大白,石灰味儿还没散干净。
地是扫过的,墙角的蜘蛛网也清理了。
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漆皮剥了大半,但擦得干净,四条腿平平稳稳,不晃悠。
桌上搁了个陶瓷烟灰缸,洗得发白。
旁边一把靠背木椅,坐上去试了试,纹丝不动,结实。
靠墙还立着个两层旧书架,空的,但架子本身没散,榫卯还紧。
最受用的是那扇窗户――不大,但擦得透亮。
下午的太阳正好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片暖黄。
何雨柱用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没灰。
“何主任,你看这地方成不成?”
张主任两手背在身后,一脸得意,“这可是我专门让人腾出来的,收拾了一上午。地方是紧凑了点,但胜在清净,关上门谁也打扰不了你,以后你在这儿研究菜谱也好,盯后厨也好,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厨那边的动静。”
他特意指了指窗户的朝向。
何雨柱推开窗探头看了看――还真是,后厨的出菜口正对着这扇窗,谁进谁出,一目了然。
这老张确实花了心思。
当然,这心思是给李怀德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何雨柱心里有数。
但不管怎么说,事儿办到了,就得认这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