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天色刚蒙蒙亮,冬日的寒气还凝结在窗户玻璃上。陈冰家楼下,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和一辆警用面包车静静地停着,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烟。
陈冰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加热昨晚剩下的粥,门就被敲响了。敲门声不重,但很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透过猫眼看去,外面站着三个人。为首的,赫然是福星市公安局局长周震。他穿着便装,深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难以喻的复杂和沉重。他身后是两名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
陈冰的心微微往下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接,如此高规格。
她没有犹豫,平静地打开门。
“陈冰同志。”周震开口,声音略显沙哑,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有件案子,需要你回局里协助了解一下情况。请跟我们走一趟。”
没有出示书面传唤文件,但周震亲自到场,这本身已经是一种超出常规的姿态。那两名年轻警察上前半步,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站位已然形成了无形的压力。
陈冰看了一眼周震。这位曾经在系统内以业务能力强、作风过硬著称的局长,如今眼窝深陷,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她知道,他亲自来,既是宫青林施加压力的体现,恐怕也包含了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自掌控局面”的意图,或者说,是某种形式的“交代”。
“可以。”陈冰只回答了两个字,没有多问。她转身回屋,拿了件外套和随身的包,检查了一下包里――只有手机、钥匙、钱包和一些日常用品,没有任何敏感物品。她将手机调至静音,但没有关机。
她跟着周震下楼,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周震坐在她旁边。两名年轻警察上了后面的面包车。车队无声地驶离小区,朝着市公安局的方向开去。路上,周震一不发,只是望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市局大楼,陈冰并不陌生。但被直接带进审讯区域,这还是第一次。周震没有将她带到普通的询问室,而是径直走进了一间标准配置的审讯室。单面玻璃,固定的桌椅,墙角上方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冰冷,压抑。
“坐。”周震示意陈冰坐在被审问者的固定椅子上,自己则坐到了对面的审讯桌后。那两名年轻警察没有跟进来,门被从外面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但陈冰知道,单面玻璃后面,肯定有人在看着,在听着。
周震打开了桌上的录音设备,对着麦克风报出了时间、地点、参与人员等基本信息,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冰。
“陈冰同志,”他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加直接,“关于你近期私下调查的上马村旧案,以及与市政府门前爆炸案死者赵云山相关的情况,请你如实说明。你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材料?这些材料,尤其是视频证据,现在存放在哪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些人参与了调查?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不是“协助了解情况”,这已经是正式的、带有强烈追查和施压性质的讯问。而且,由他这个公安局长亲自进行,规格之高,意图之明显,昭然若揭。这不仅仅是问话,更是一种姿态,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压力测试――测试她的心理防线,测试她背后可能存在的网络。
陈冰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她看着周震,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情绪。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很清楚对方的目的。
沉默。
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以及录音设备磁带转动的微弱沙沙声。
周震等了一会儿,不见陈冰回答,眉头微微蹙起。“陈冰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应该清楚,私自调查已结案件,尤其是涉及现任领导干部,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也可能干扰正常的司法秩序。主动说明情况,对你,对其他人,都有好处。”
陈冰依旧沉默。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地看着周震,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有力量。它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周震所有的问题和压力都反弹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