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后怕,眼神飘忽地扫视着门口和黑暗的角落:
“我们村……上马村,那几年,像我家建军这样走的,太多了。咳嗽,咳血,没力气,查出来都是差不多的怪病。老的,少的,壮的……一个个倒下。起初大家还以为是时气不好,后来……后来河水越来越黑,味道越来越冲,井水打上来都是黄的……心里就有点明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有人去乡里、县里告过。没用。化工厂的烟囱照冒,水管子照排。后来……去告状的人家里,不是莫名其妙被人砸了玻璃,就是家里人在外头挨了打。再后来,村里就说要搬迁了,给补偿,让签字。不签?不签就什么都捞不着,地也没了,水也不能喝了,还整天担惊受怕……能怎么办?”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陈冰和陈璐,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麻木:“我们平头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儿子没了,家破了,能保住自己一条老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那些事……没人敢再提了。提了,要倒霉的。”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心里头……憋得慌啊。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儿子那张脸……还有村里那些老少爷们,躺在那儿等死的样儿……这口气,咽不下去,死都咽不下去。”
他说完了。佝偻着背,抱着那本病历,像一尊凝固在惨白灯光下的苦难雕像。
工棚外,夜风呜咽,卷动着沙尘,拍打着薄薄的铁皮墙板,发出空洞的响声。
陈璐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刘晓坤面色沉郁。高晋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陈冰走上前一步,没有试图去安慰,也没有做出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她只是看着李国富,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
“李师傅,您说的话,您受的苦,我们记住了。这病历和照片,我们能拍一下吗?就拍一下,原件还您。”
李国富抬起头,看着陈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松开了紧紧抱着病历本的手,将它轻轻推到了灯光更亮一点的地方。
陈璐立刻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关闭闪光灯,在微弱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将首页贴着照片的病历,以及后面几页关键的诊断记录和死亡小结,一张张拍摄下来。每一次快门的轻微“咔嚓”声,在寂静的工棚里都格外清晰。
拍完,陈璐将手机收好,对李国富点了点头。
陈冰最后说道:“李师傅,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要提。包括老胡。为了您自己,也为了……还有像您一样,憋着那口气的人。保重。”
李国富没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将那本病历重新用塑料布层层包裹好,塞回了枕头底下。然后,他慢慢躺了回去,面朝墙壁,蜷缩起来,又变回了那块沉默的石头。
四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工棚,重新融入浓重的夜色和呼啸的风中。
回去的路上,车内无人说话。只有陈璐手机相册里,那张少年腼腆的笑脸,和病历上冰冷的死亡诊断,在黑暗中无声地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和心脏。
又多了一个名字,一张脸,一段被碾碎的青春。
而那句“说了要倒霉”,像一道沉重的枷锁,也像一记警钟,提醒着他们,这条路的两旁,不仅是历史的废墟,还有现实的、随时可能扑上来的獠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