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多,天色将暗未暗。高晋像往常一样,从出租屋床底下拖出那个半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近十斤重的散装猫粮。袋子粗糙的布料磨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扛起袋子时,肩部的肌肉微微绷紧,帆布带子勒进肩头,沉甸甸的实感让他觉得踏实。锁门前,他照例俯身,眼睛凑近门缝――那根横在缝隙上沿、近乎透明的钓鱼线还在,笔直而微妙地紧绷着,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窗台上,昨天傍晚均匀撒下的那层石膏粉依旧平整,像一片被遗忘的、极细的雪。
他走出楼道,傍晚的风立刻卷过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尘土、煤烟和远处饭食的气息。温度比屋里低了几度,他拉紧外套的拉链。这个建于九十年代的小区,楼体表面的水刷石早已发黑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绿化带稀疏,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树耷拉着叶子,倒是墙角、车棚底下、垃圾桶旁,总能看到些毛色杂乱的身影一闪而过。
高晋一直都有喂流浪猫的习惯,刚搬来时,看到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橘猫在翻垃圾,他掰了半块自己当晚餐的馒头扔过去。后来,馒头变成了偶尔的剩饭,再后来,他干脆去批发市场买了一整袋猫粮。不贵,二十斤,够喂很久。他没有给它们起名字,也不试图亲近,只是每天差不多的时候,拎着袋子过去,撒一把,看它们围过来吃,吃完就走。这个过程沉默、机械,几乎不消耗任何情绪,却成了他规律生活里一个固定、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的环节。连门口修自行车的老王都曾随口说过:“那小伙子,看着闷,对小动物倒是有心。”
他朝小区最西头走去。那里靠近一段早已废弃、墙体开裂的旧围墙,是小区最偏僻的角落。开发商当年规划的车位没建完,留下一片坑洼的空地,后来被居民扔满了各种建筑垃圾、破家具和坏掉的花盆。杂草从碎砖瓦砾间疯长出来,有半人高,在暮色里显得荒凉。几只猫似乎把这里当成了据点。
他刚走近,杂物堆后便传来细微的o@声。先是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四爪雪白的猫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紧接着,一只玳瑁色的大猫慢悠悠踱出来,它不怕人,甚至认得高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两只小的,一黄一白,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高晋在惯常的位置停下,他放下帆布袋,袋口松开,浓重的谷物气味散出来。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站直身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远处,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吞吞走过;更远的健身器材区,空无一人;近处,只有风穿过围墙裂缝和荒草的声音,呜呜的,像低泣。几只猫围在他脚边,仰着头,细声叫着。
他这才蹲下身。膝盖弯曲时,旧工装裤的布料摩擦出轻微的声响。他解开帆布袋的扎口,伸手进去,抓起满满一把棕褐色的猫粮颗粒。颗粒粗糙,有些扎手。他手腕一扬,猫粮呈一个扇形撒在面前干燥的土地上,发出哗啦一片细密的声响。猫咪们立刻围拢,低下头,开始快速咀嚼,咔嚓咔嚓的声音密集地响起,在寂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高晋看着它们吃,脸上没什么表情。喂猫的手没停,左手又抓了一把,撒得稍远些,让那只胆小的黄白小猫也能吃到。他的右手,此刻却悄无声息地探进了外套的内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小巧的物体――那个银色的u盘,已经被他用厚实的黑色防水袋裹了好几层,袋口用强力防水胶带缠得密不透风,形成一个比打火机略大、触感扎实的小包。
他的动作极其平稳。右手握着那个小包,借着蹲姿和身体的自然遮挡,手臂以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移向自己脚边。那里,在一丛枯死的狗尾草根旁,泥土因为前两天下过雨,显得颜色深些,也松软些。他左手继续撒着猫粮,眼睛的余光却锁定着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