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泰机械厂区灯火通明,晚班的生产线依旧在运转。但刘晓坤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打上暗红色领带,对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鬓角。今晚是福星市工商联举办的一个小型商务晚宴,规格不低,受邀的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据说还有几位分管经济的市领导会到场。
这种场合,刘晓坤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他经营企业、维系人脉的重要一环。但今晚,他肩上的任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也隐秘得多。
宴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舒缓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企业家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着香槟或红酒,谈笑风生,话题多是市场动向、政策利好、项目合作,间或夹杂着一些行业内的八卦轶事。
刘晓坤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周旋于几个相熟的老总之间。他耐心听着,适时插话,谈论着最近原材料价格上涨对制造业的影响,分享着坤泰在技术改造上的一些心得,仿佛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来拓展商机、交流信息。
他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所有看似不经意的交谈。
“……现在环保查得是真紧,我那厂子光是升级污水处理设备就砸进去这个数。”一个做印染的老板伸出几根手指,摇头叹气。
“早该查了!前些年那叫一个乱,什么脏水都敢往河里排。远的不说,就城东原来那片,现在不是搞成湿地公园了吗?早十几年,那里头的化工厂,啧啧……”另一个做建材的老板接口,语气有些唏嘘。
“城东?你说的是更早以前,上马村那边吧?”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忽然插话,他是本地最早一批搞纺织起家的,现在产业已经交给儿子,自己半退休状态,常以“老福星”自居。
“对对,上马村!老张总您记得清楚!就是那边。”建材老板点头。
“记得,怎么不记得。”张总抿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悠远,“那地方,当年可是个香饽饽。市里说要重点发展,引进了好几家厂子。热闹过一阵子。”
刘晓坤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笑容不变,适时递过话头:“张总说的是,我那时候厂子刚起步,还羡慕过那边政策好呢。后来好像没几年,不少厂子就撤了?”
“撤?”张总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洞悉,“哪是撤那么简单。有的是真干不下去了,污染太大,附近老百姓闹得凶,赔不起。有的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见无人特别留意这边,才继续道,“是赚够了快钱,见好就收。手续?那时候的手续,嘿嘿……”
另一位做贸易的李总也凑近了些,他是本地人脉极广的“消息灵通人士”,闻笑道:“张总说得含蓄。我听说啊,当年在上马村搞得最凶的那家化工厂,叫什么‘兴隆化工’的,背后就很有来头。干了不到五年,机器还是新的,说关就关,地皮一转手,赚的比开厂子还多。人家那才叫生意。”
“兴隆化工?”刘晓坤状似随意地重复了一句,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摩挲,“好像有点印象。老板是不是姓……顾?”
“对!顾老板!”李总一拍大腿,“顾永峰嘛!不过圈里人都知道,他也就是个台面上的。真正的靠山,是他姐夫。”他伸出食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没说出名字,但意思不而喻。
周围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个话题便默契地打住了,转而聊起了别的。有些事,点到即止,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懂得分寸。
刘晓坤心中却已翻江倒海。顾永峰,宫青林的妻弟。兴隆化工,上马村,不足五年,突然关闭,地皮转手……这些碎片与他手中视频的指控严丝合缝。这不是传闻,是知情人口中近乎确认的事实。
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文件,签字,记录。
晚宴结束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驱车来到了城北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他要拜访一位退休多年的前工商局干部,姓吴。这位吴老,是刘晓坤父亲(杨师傅)的老战友,交情匪浅。刘晓坤创业初期,吴老还在位时,曾给过一些合规范围内的指点,后来退休,便很少走动。但这条线,一直留着。
敲开门,吴老有些意外,但看到是刘晓坤,还是热情地将他让进屋。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透着退休老干部的清寂。
寒暄过后,刘晓坤没有过多绕弯子,他知道吴老的脾气。他拿出两瓶好酒和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作为礼物,然后诚恳地说:“吴叔叔,今天来,是想请您帮忙回忆点旧事,可能……会有些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