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在继续,但问题渐渐集中在善后细节和技术层面。陈璐举了两次手,都没被点到。她看着台上宫青林从容应答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周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合上了采访本。
四点半,发布会结束。
宫青林率先起身,与台上的几位领导简单握手后,径直走向侧门。秘书长快步跟上,低声汇报着什么。宫青林一边走一边点头,脚步没有放慢。
走廊里的光线比发布厅柔和许多。两侧墙壁上挂着本省著名画家的山水作品,墨色淋漓,意境悠远,与刚刚结束的那场发布会的氛围格格不入。
宫青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深红色的实木门,金属门牌上写着“副市长办公室”。他推门进去,秘书长停在门口。
“市长,抚恤金发放的具体方案……”
“按刚才说的办。”宫青林没有回头,“十二点前,必须到位。你去协调民政、财政,亲自盯着。”
“是。还有,省里几个媒体的采访请求……”
“一律婉拒。就说目前工作重点是善后,等事情处理告一段落,会统一安排。”
门关上了。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背后是一排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文件盒和书籍。墙上挂着本市地图和一幅“勤政为民”的书法横幅。窗户朝南,此刻夕阳西斜,金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地毯上投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宫青林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沓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拨付“人民路爆炸事件”首批抚恤金的请示》,下面附着长长的名单、身份证号、银行卡号、拟发放金额。金额一栏的数字都不小。
他翻开文件,找到签名处。
握住笔。
手指收紧。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泛白,皮肤绷紧,骨节突出,像随时要刺破皮肉。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个需要签名的空白处。墨绿色的横线,等待着黑色的墨迹。
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暗下来。远处,人民路方向的警戒灯还在闪烁,但已经看不见浓烟了。街道应该正在清洗,血迹会被冲进下水道,碎玻璃会被扫走,烧焦的路面明天就会被临时修补。再过几天,新的行道树会被移栽过来,商铺的玻璃会重新装上。一切都将恢复原状。
除了那些消失了的人。
宫青林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粗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笔尖落下。
“宫青林”
三个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签完,他把笔丢回笔筒。笔在桌面上滚动了几圈,停下。
他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向楼下。市政府大院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几个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地走过,手里抱着文件箱。
宫青林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话键。
“秘书长,通知工作组全体成员,七点开调度会。我要听每个小组的进展汇报。”
“好的市长,我马上通知。”
他坐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身体后仰,闭上眼睛。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夕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将他分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去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很急促。一场庞大的善后机器,正按照他刚才在发布会上定下的调子,全速运转起来。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