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薄问洲低着头,看着地面。
人行道的地砖是灰色的,缝隙里长着几根杂草。
风吹过来,草叶摇来摇去。
连草都有根,他没有。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正举着手机对着他。
杨子由靠在一棵行道树后面,单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蹲在路边的薄问洲。
他一边拍一边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今天下午沈今柚给他打了个电话。
“杨子由,交给你一个任务。”
“说。”
“薄问洲被赶出去了。你去盯着他,直播我要看他有多惨。”
“你干嘛?”
“留个纪念。”沈今柚的语气很平淡,但杨子由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笑意,“以后他要是再犯蠢,我就把视频拿出来循环播放。”
杨子由觉得自己这个任务接得非常值。
他已经跟了薄问洲一下午了。
薄问洲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
薄问洲蹲下来,他就躲在树后面拍。
他第一次觉得,跟踪别人这么有意思。
杨子由正拍着,镜头里忽然出现一个人。
一个路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像是刚下班。
他路过薄问洲身边,脚步慢了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薄问洲没抬头。
那个路人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轻轻放在薄问洲面前的地上。
“小伙子,”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朴实的宽厚,“去买个包子吃。”
薄问洲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个路人已经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薄问洲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硬币。一块钱的,银色的,泛着光。
他盯着那两块钱看了很久。
杨子由躲在树后面,举着手机,笑得手都在抖。
两个硬币。
薄家的三少爷,蹲在路边,被人当成了要饭的。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
薄问洲猛地转过头。
杨子由迅速缩到树后面,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薄问洲皱了皱眉,没看到人,又转回去了。
杨子由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确认他没发现,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视频还在直播。
他把镜头重新对准薄问洲,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放大,聚焦。
薄问洲还蹲在那里,面前放着那两个硬币。
杨子由想,这段沈今柚看到一定会笑死。
手机震了一下。
沈今柚在评论区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
沈今柚:“继续跟。别让他发现。”
江姜也被拉进了直播间:“最烦他了,每次都为江柔无脑的冲锋陷阵。”
杨子由从树后面探出头,确认薄问洲还在,才跟了上去。
唉!他觉得他现在是最伟大的人。
堂堂一个霸总,干跟踪的事情实在不好。
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他还是去干了这件他觉得不好的事情。
薄问洲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两个钢蹦玩。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江柔。
薄问洲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薄哥哥。”江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事情……怎么样了?”
薄问洲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怎么说?
说他被赶出来了?
说他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说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蹲在路边被人当成了要饭的?
“薄哥哥?”江柔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
“我……”薄问洲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帮不了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被赶出来了。”薄问洲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爸说……我本来就是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
他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无家可归,也没地方去。”
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
安静了两秒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妈,薄问洲被薄家赶出来了。”
江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尖的,带着一种薄问洲从来没听过的冷漠:“那还跟他废什么话?赶紧挂!找别人去!”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薄问洲举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盯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不是这样的。
她不会这样对他的。
她一定是被逼的。
是她妈在旁边,她不好说什么。
她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薄问洲把手放下来,攥着手机,站了起来。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
他知道江家在哪。他以前去过。
他要去找她。当面问清楚。
杨子由躲在树后面,看见薄问洲忽然站起来,吓了一跳。
他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薄问洲的背影。
薄问洲走的很快。
杨子由皱了皱眉,跟了上去。
薄问洲走了很久。
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红灯停,绿灯走。
江家住在城东的一个别墅区。
薄问洲站在别墅区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
“你找谁?”
“江家江柔。”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皱巴巴的卫衣,沾了灰的鞋,头发乱糟糟的。
保安皱了皱眉:“江家不住这儿了。”
薄问洲愣了一下。“什么?”
“破产搬走了。”保安摆了摆手,“快走吧,别在这儿挡着。”
薄问洲转过身,站在路边。
他掏出手机,翻到江柔的号码,拨了过去。
打了好几次,才有人接。
“江柔。”
“你烦不烦?”江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他完全愣住了,这个刻薄的声音居然是那个说话轻轻柔柔的女孩子发出来的。
“薄问洲,你已经被薄家赶出去了,你还有什么用?你帮不了我,我也没必要再跟你浪费时间。你别再打电话来了,烦死了。”
电话挂了。
薄问洲举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攥着手机,手指在抖。
他以为的亲情,是随时可以割舍的累赘,他以为的友情,是趋炎附势的敷衍。
薄问洲站在路边,路灯照着他,影子拖得很长。
杨子由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
他拍了很久,手都酸了。但他没有放下手机。
“看着好可怜啊!”杨子由说着。
还在看直播的沈今柚又发了评论:“江姜也很可怜啊!圣帝和圣父你喜欢哪个?明天拿个牌子给你裱起来。”
杨子由无语了,现在他才是最可怜的吧。
他像个记者一样实时给直播。
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了灯。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他走累了,在路边坐下来。
直接坐在人行道的台阶上,不顾脏不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