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在后半夜缓过来的。
彩英把最后那点艾草全点了,熏得整间石室全是烟,呛人,但老周脸上的青色退下去了些。他靠着石壁坐着,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阿月蹲在旁边把水囊递过去,老周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了句:“先给底下那小子。”
阿月没劝。她把水囊收回来,走到闭合处那处开口前蹲下,把手伸进裂缝里。底下的暖光稳住了,不再往上涌,温度也降了些,掌心贴上去能撑住几息了。她把手收回来,顺着裂缝边沿摸了一圈,确认石壁没有再裂,才站起来往回走。
赵铁从外面进来,肩上扛着两根粗树枝,往地上一扔。“北边那片红的,往外扩了。”他说着蹲下来,把树枝上的细杈掰掉,“天黑之前还在天际线上,现在压到半空了,跟块红布似的挂着。”
阿月跟着他走到建筑外面。夜风是热的,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股铁锈味。她抬头往北看——那片暗红色确实比傍晚大了不止一圈,贴着天际线往上铺,边缘在慢慢往外洇,像是墨滴在纸上。不亮,但看得见,红得发暗,跟池子里那东西一个色。
“沈望呢?”阿月问。
“还在底下跪着。我下来的时候他还在按柱子,没松手。他爹在池子边上躺着,没气儿了,但身子还是热的。”赵铁把一根树枝插进地面裂缝边上,拿石头砸实了,“那小子脊背上的筋绷得跟弓弦似的,我喊了他两声,他应了,说让咱们别下去,他扛得住。”
阿月没说话,盯着北面那片红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建筑里走。走到裂缝前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了一次地面。温度稳住了,但掌心底下的颤劲儿没消——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颤是从地底往上走的,现在的颤是横着走的,从北往南,贴着地面一层一层地推。
她从裂缝中挤下去的时候,石阶已经不烫了,踩上去温吞吞的。暗门里面的暖光暗了不少,石室里的温度也降下来了。沈望还跪在池子边上,双手按着柱子,脊背弓着,胸口那个暗红色的圈在暗光里一起一伏。他光着的右脚踩在碎石里,脚底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他爹躺在池子另一侧,身上盖着赵铁那件被碎石划破的外套,脸露在外面,青灰色的皮松下来,凹坑里的暗红光彻底灭了。
阿月走到池子边上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池沿上。温度比白天稳,不烫手,但柱子上的纹路在跳,一明一暗,节奏跟沈望胸口的圈一样。她站起来,绕到沈望侧面,看了一眼柱子上的裂纹——还是停在离顶端一拳的位置,没往上走。
“北边有东西。”阿月低声说。
沈望偏过头看她。脸上全是汗,汗珠子从下巴往下滴,砸在碎石上。他喘了几口气,才开口:“我爹说过,棺山底下镇着封师古,封师古底下还镇着东西。两重镇。上面这重是针,底下那重是针尖底下的针尖。”他顿了顿,喘了一口,“针接上了,上面这重稳了。底下那重压不住,就得从别的地方往外冒。北边?”
“北边。”阿月点头。
沈望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盯着池子里翻涌的暗红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一只手,从池沿上摸起一块碎石片,在地上划了一道竖线,又横着划了一道横线,交成一个十字。“棺山在这。”他点了点十字交叉的位置,“北边是巫峡口,长江从那儿过。我爹说过,当年九镇的位置是按地脉走的,第九镇压在龙头,巫峡口是龙脖子。龙头镇住了,龙脖子鼓出来,底下那东西就往龙脖子上爬。”
阿月盯着地上那个十字看了几息。“龙脖子鼓了会怎么样?”
沈望重新把手按回柱子上,喘了两口。“鼓大了,脖子就断。脖子一断,龙头和龙身子就分家了。到时候别说棺山,整条地脉都得翻过来。”
赵铁从暗门外面钻进来,手里攥着根火把,火光在暗红色的暖光里几乎看不见。他听见了后半句,蹲在暗门口没往里走,问了句:“多久?”
沈望没回答。他低着头,胸口那个暗红色的圈跳得急了些,柱子上的纹路跟着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咬了咬牙,脊背上的旧疤绷得发白,才挤出一句:“我扛不了太久。我爹扛了十二年,是因为针没断,他在针尖上待着就行。现在针断过一回,接上的茬口不牢,底下那东西知道针断过,它在拱。我按得住柱子,按不住地脉。”
阿月站起来,走到暗门口,从赵铁手里接过火把,往通道外面走。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她停住了,把手掌贴在石壁上。掌心底下的颤劲儿从北往南推得更明显了,石壁在微微发抖。她把火把凑近石壁照了照——石壁上的灰在往下掉,簌簌地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体里面拱。
她几步钻出裂缝,走到建筑外面。北面那片暗红比刚才又大了些,已经铺到了半空,边缘在往外翻涌,像是烧开的粥往外溢。空气里的铁锈味更重了,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她绕着建筑走了一圈,把手掌贴在四面外墙上试了试——东面最烫,北面次之,西面和南面温吞。东面靠北的墙角有一条细缝,从地面往上爬了半人高,缝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
赵铁跟着她绕了一圈,蹲在墙角那条细缝前看了一眼,拿铁镐头顺着缝口刮了一下。石面掉了一层,细缝宽了些,暗红光从里面涌出来,把他的手背映得通红。“这墙挡不住了。”他说,“缝在往外裂。”
阿月退后两步,重新看了一遍整座建筑的轮廓。东墙在暖光里泛着暗红色,跟北面天际那片红一个色。她回头看了一眼闭合处那处开口,又看了一眼赵铁蹲着的墙角,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光从灰转白,但北面那片红压着,把晨光都染得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