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起头来的时候,阿月往后退了半步。
脸是青灰色的,皮包着骨头,颧骨顶得老高,眼窝陷进去两个深坑。坑里没有眼珠,但坑底有光,暗红色的,跟池子里的东西一个色,一闪一闪地跳。头发长到胸口,灰白干枯,打着绺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嘴唇裂着好几道口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笑不出来,脸上的皮太紧了,扯不动。
阿月攥着铁钎的手心全是汗。赵铁从旁边靠过来,铁镐横在身前,肩膀抵着阿月肩膀,没说话,但人挡在她侧前方半步。沈望从石柱底座那边绕过来,右脚光着踩在碎石上,脚底的血痂又裂了,渗出新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把脚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地面裂缝里往上冒的热气。
“龙国……人?”柱子上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沙哑,断断续续,每个字中间都隔着很长的气口。
阿月没接话。她把铁钎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后别着的那根备用的钎子。柱子上那人歪了歪头,脖子上的筋绷起来,铁链跟着哗啦响了一声。他手腕上那块铁牌转了个方向,上面的镇字印被暖光照得清清楚楚——跟精绝古城藏宝殿石壁上刻的那个镇字一模一样,笔画走向、弧度、收锋,分毫不差。
“别怕。”那人又说,嘴角又扯了一下,“我出不来。”
赵铁低声问了句:“你谁?”
那人垂下头,头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嘴上裂口里渗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像是池子里的那种光。他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我叫沈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外面那个……是我儿子。”
阿月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沈望。沈望站在碎石堆里,光着的右脚踩在一块断石上,脸上的旧疤在暖光里一跳一跳的。他盯着柱子上那人看了好几息,嘴角动了动,没喊爹,也没往前走,只是把手里的石板残片往地上一扔,碎片磕在石面上弹了两下,掉进地面裂缝里。
“我爹死了十二年了。”沈望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我亲手埋的。”
柱子上那人慢慢抬起头,凹坑里的暗红光转过来对着沈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在笑,又像在喘。铁链跟着晃了晃,柱身上的纹路亮了亮,池子里的暗红光往上涌了一截,顺着柱子往上爬,爬到那人胸口的位置停住了,又慢慢退回去。
“你埋的是衣裳。”那人说,“十二年前我下来就没出去。这地方出不去。针断了,底下那东西醒了,我顶在这儿替它镇着。你们不下来,我还能撑几年。你们把针凿断了。”
阿月手里的铁钎攥得发白。她盯着柱子上那人胸口的位置——池子里的暗红光爬上来的时候,胸口那块皮底下鼓起来一块,跟石柱上的纹路连着,一跳一跳的。她见过这个——精绝古城藏宝殿石壁上那幅图,人形胸口刻着一个圈,圈里是镇字。镇物镇物,人就是镇物。
“你是镇物。”阿月开口,嗓子有点紧,“这地方下面镇着东西,你是针尖上的人。”
柱子上那人偏过头来看她,凹坑里的暗红光跳了跳。“你懂。”他喘了几口气,“龙国文化断层之后,能看懂镇字印的人不多了。你是天选者?”
“林辰。”阿月说,“龙国第四届天选者。”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低下头,头发垂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凹坑里的光暗了一瞬。“林辰……我听外面进来的人说过。精绝古城、龙岭迷窟、云南虫谷、昆仑神宫、黄皮子坟、南海归墟、怒晴湘西。八座秘境,七根线。你全控住了?”
“还差这座。”
那人嘴角又扯了一下,这一次扯出了点弧度,像是笑。“巫峡棺山……封师古的地盘。他要是知道你把前面七座全控了,棺材板都压不住。”他顿了顿,胸口的暗红光跳得急了些,“但这地方跟前面七座不一样。棺山底下镇的是封师古本人,地仙之体,不死不灭。当年龙国上古九镇,这地方是第九镇,也是最后一镇。镇字印下面压着的东西,比前面七座加起来都沉。”
赵铁在旁边插了一句:“那现在针断了,底下那东西是不是已经醒了?”
柱子上那人没回答,凹坑里的暗红光转向石室正中间那口池子。池子里的暗红光翻涌得比刚才厉害,四壁的纹路在一点点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擦掉了。池子正中间那根完好的柱子也跟着颤,柱身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池面往上爬,爬到离那人胸口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快了。”那人低声说,“我撑不了多久。你们得在我断之前把针接上。”
沈望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光着的右脚踩在碎石上,血印子留了一路。他走到池子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池子里翻涌的暗红光,又抬头看了一眼柱子上那人胸口那块鼓起来的皮,然后把身上那件灰布短褂脱了,露出精瘦的脊背,脊梁骨上有一道旧疤,跟脸上那道疤一个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