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声音不放过他。它从左边飘过来,又从右边飘过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我打了快二十年的仗。”
伊万诺夫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轻佻的、戏弄的语气,而是变得低沉、平缓,像是一个老兵在火堆旁跟战友聊天。可那种平缓比刚才的轻佻更可怕,因为它底下藏着的,是更大的恶意。
“在阿富汗,在车臣,在那些你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我见过很多人死。有敌人,也有朋友。死的时候,什么样子的都有。有的哭,有的叫,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你,眼睛里全是问号。”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跟林墨分享一个秘密。
“那个大个子,他叫什么?”
林墨不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血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咸腥的,涩的。他把枪口朝那个方向偏了偏,没有开枪。他看不见他。
“名字不重要。”伊万诺夫自己回答了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猫在逗弄一只已经逃不掉的耗子,“重要的是,他死了。我打了一枪,打在他脑袋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像一袋面粉,从高处掉下来,噗的一声,砸在雪地里。”
林墨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恨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烟的恨,像一把火,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他眼睛通红,烧得他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响。他咬着牙,把枪托顶在肩窝里,可身体的颤抖止不住。他的眼前浮现出熊哥的样子――不是死的样子,是活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火堆旁啃窝头,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想起他笑着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时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想起他离开时回头看他那一眼,说“你等着我”。他等了他一辈子,他等了他每一次。
“那个瘸子想跑,跑不了。他的脚走不动。”
伊万诺夫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精心准备的、排练了无数遍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残忍的耐心。
“我追上去,用刀割了他的喉咙。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像是在问为什么。”
林墨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把脸埋在袖子里,使劲擦了一下,可那不是眼泪,是恨。是那种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冒烟的、无处发泄的恨。
“你不信?”
伊万诺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猫逗老鼠的那种笑。他听见了林墨的沉默,听见了那沉默底下的东西――崩溃,崩溃边缘的那种寂静。
“那你可以等等看。等一天,等两天……可他们不会回来了。他们回不来了。你一个人,困在这里,我就在外边拿枪看着你。你能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就算是你有吃有喝,可这样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呢?”
林墨咬着牙,不让自己回答。他把枪口对着声音的方向,可他看不见他。他只能听见那个声音,从林子里飘出来,像一条毒蛇,慢慢地缠上他的喉咙,越缠越紧。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可他扣不下去。不是不敢,是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他分不清是在外面,还是在脑子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