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伸手。先把松明子插进石缝里,让火光稳稳地照着,然后把匣子从岩屑里轻轻扒了出来。匣子入手很沉,木料光滑冰凉,没有任何虫蛀的痕迹。盖子上有一把小小的铜锁,锁头已经锈成了绿色,锁孔被铜锈糊得严严实实。林墨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腰间摸出手插子,用刀尖拨了几下锁扣。“咔”的一声,锁簧弹开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清脆得像一声心跳。
匣子一开,一股幽幽的沉木香气飘了出来。火光映照下,匣子里面衬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纯金的。
火光一照,满眼都是黄澄澄的、柔和的、沉甸甸的光。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印章,底部刻着四个篆字――“天皇御玺”。印身上浮雕着一圈层层叠叠的菊花纹,每一瓣都刻得精细入微,花蕊处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火彩。
他拿着松明子凑近了些,发现印的侧面还錾着一行小字,是中文:“康德六年,满洲国群臣恭制”。林墨高中毕业,知道“康德”是伪满洲国溥仪的年号。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渐渐理出了头绪――这不是日本天皇的真御玺,是伪满洲国的汉奸们为了讨好日本人,花费重金打造的一件仿品。纯金镶嵌宝石,做工确实下了血本,当年关东军司令得了这东西,想必也甚是喜欢。可喜欢归喜欢,这东西毕竟是个“假货”,不好公然摆进天皇的宫殿,多半就留在了关东军司令部,当个玩物。
匣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纸的质地很好,是那种绢面似的薄而韧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笔锋苍劲。
“伪满癸未年,吾随驾新京。见汉奸辈铸此金宝,献媚倭酋,丑态百出。倭酋虽喜,终不敢呈送本国,留于奉天司令部中。吾心不忿,趁乱窃出。事发后倭寇震怒,全城搜捕,连累无辜百姓数十人。吾深悔之,然物已到手,绝不复还。遂隐姓埋名,携此物数十年,不敢示人,不敢毁弃。料理吾后事者,可得此物。然福祸两兼,慎之慎之。”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满文符号,像是一个家族的徽记。
林墨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了回去,又把那枚金印裹在绒布里,搁进匣子,盖上盖子。
他拿出羊皮纸,找到图上标注的埋骨处――就在洞口左手边不到两丈远的一块平地上。按理说,这里应该能看到东南方向的山口。林墨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短柄铁锹,在选定的位置开始挖。
冻土硬得跟石头一样,一锹下去只啃起一小块土疙瘩。他脱了棉袄挖,挖了大半个时辰,才刨出一个够深的坑。坑底垫了一层晒干的松枝,把陶罐放进去,又在四周填满干草,撒了一把带来的纸钱,然后把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拍实,堆出一个馒头状的坟头。
他在坟前点了香烛,烧了纸,纸灰被窜进来的山风卷起来,在暮色中像黑色的蝴蝶一样打着旋。他从背包里拿出苹果和点心,摆在坟前的一块石板上。
“师父,”林墨跪在冻土上,膝盖硌着碎石,他不在乎,“您安息吧。您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不会忘。您交代的事,我办完了。您在天有灵,看着点,我林墨不会给您丢人。”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