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不管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也不问你们是怎么得来的。打哪儿来的都行,怎么来的都行――只要不让那些强盗拿走,那就是幸事!天大的幸事!”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那样子像绞尽脑汁要表达什么,可又觉得所有语都太苍白。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分不清。
“我老头子今年快七十三了,没多少活头了。从十几岁进博物院,到现在,整整一个甲子。我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宫里的,民间的,出土的,传世的。可我没有一件是自己的,一件都没有。我替国家守了一辈子,守着守着,自己也老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那幅马远,那幅夏圭,那幅唐寅,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欢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临了临了,能见到这等真迹。不光见到了,还能上手摸一摸,还能看个够――我老头子不枉活了这一辈子。”
他走回书桌前,慢慢坐下来,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力气一下子被抽走了不少。他又把那幅马远的画展开,压纸石按好,俯下身去,鼻尖几乎贴在了绢面上。
“我没白活啊。”
声音轻极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枣树枝上,落在窗台上。他没有抬头,就那么弯着腰,看着那幅画,像一棵老树弯下了枝头,护着树下那一小片没有积雪的土地。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熊哥站在门边,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刘丽华靠着墙,使劲抿着嘴唇,眼眶红了。林墨站在书桌旁边,一动不动,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像看着一座山。
从孟师傅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冰城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钟就开始擦黑,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三个人先步行去电车站,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熊哥走在林墨左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低着头,闷声走路。走了半条街,忽然冒出一句:“林子,你掐我一下。我刚才是不是做梦了?”
林墨没掐他。
“你掐我一下啊!我做梦也不能做这种梦啊――”他掰着手指头,算不明白,又放弃了,“你说那些画,能卖多少钱?一千块?两千?”
刘丽华走在前面,听见这话,回头瞪了他一眼。
熊哥缩了缩脖子,又凑到林墨耳朵边上,压低声音问:“林子,你说那些画,咱留得住吧?”
电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三个人挤上去。车厢里人不多,空座位有几个。林墨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接这话。
下车的时候,刘丽华把林墨拉到电线杆子旁边,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说:“我跟你们说正经的――这个事儿,就咱们三个人知道了。我爷爷那边也不说了,以后不管谁问起来,我都咬死了什么不知道。
将来就算是被人知道了,咱们也都得一口咬定,这东西是捡来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