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忍住了,没有让那股翻涌的情绪涌上来。
但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一家人。
从他把她从深市带回来的那天起,他就在等她说这句话。
从她被迫点头说“好”的那天起,他就在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每一天都很长,长到他以为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了。
她说了。
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她站在他身边,维护他的姐姐。
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她靠在他肩头。
她说了“一家人”。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味道钻进鼻腔,钻进肺里,钻进血管里,
把他心里那些这些年积攒的、无人知晓的、从不敢对人说的孤独一点一点地驱散。
入户门那边传来动静。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不怒自威的节奏。
顾承宁穿着黑色风衣站在客厅入口,风衣还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意。
她身后跟着大姐夫,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包,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顾承宁的目光像两把刀,从陆母身上扫到那两个中年妇女身上,
从陆轻语身上扫到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再从那几个人身上扫到茶几上那片狼藉――果皮、纸屑、几杯喝了一半的茶,还有一个翻倒的果盘。
那个眼神不重,但像冬天最冷的那阵风,
不是呼啸而过的那种,是无声无息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
陆母被她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出来。
顾承宁收回目光,走过来,朝顾承屿和知意点了点头。
“屿崽,知意,你们来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知意应了一声,顾承屿点了点头。
顾承宁没有坐下,风衣都没脱,目光已经转向了那扇关着的门。
她看着那扇门上贴着的红色“福”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二姐呢?”她问顾承屿。
顾承屿抬起下巴朝那扇门指了指,“在房间里。”
顾承宁没有再问,风衣的一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姐夫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朝她点了点头。
顾承宁收回目光走向那扇门,步子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她在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关着,“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承安,是我。”那声音不大,但门里门外每个人都听得见。
里面安静了片刻,门开了。
二姐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大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顾承宁没有说安慰的话,
没有问她“还好吗”,没有问她“受委屈了”,
只是伸出手替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没事了。”她说。就这三个字,没有更多。
二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扑进大姐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了伤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把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心酸、疲惫和泪水全部倒了出来。
顾承宁没有说话,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她站在那里,穿着黑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脊背挺得笔直。
揽着妹妹的手却收得很紧。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陆轻语低着头擦眼泪,陆母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那两个中年妇女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