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的,像重锤砸在棉被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让人心颤。
桌子被撞翻了,咖啡杯碎了一地,深褐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咖啡馆里的客人已经全躲到了角落,有人捂着嘴,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从后门溜走了。
服务员躲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电话,不知道该不该报警。
沈知意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伸手去拉顾承屿,被他带来的人拦住了――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一左一右,像两堵墙,挡在她和那场混乱之间。
“让开!”沈知意推他们,推不动。
她踮起脚尖从两个肩膀的缝隙里看过去,
看见傅景行被顾承屿按在地上,顾承屿的拳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傅景行用手臂挡着,挡不住,每一拳都落在身上、脸上、手臂上。
血从傅景行的嘴角、鼻子里流出来,糊了半张脸。
他还在还手,但力气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慢。
顾承屿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一拳接着一拳,每一拳都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愤怒、不甘、嫉妒和绝望。
沈知意抖着手掏出手机,拨了周越然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们快来!咖啡馆!傅景行跟顾承屿打起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周越然那边顿了一秒,然后是一连串的响动――椅子倒地、脚步声、开门声,还有周越然的声音,急促的、压着怒气的:“马上到!”
沈知意挂了电话,又拨了陈屿白的,拨了季时序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反复地喊“快来”,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
那两堵墙还挡在她面前,她推不动,穿不过,只能踮着脚尖从缝隙里看着那场她阻止不了的暴力。
顾承屿终于停了。
不是打够了,是被人拉住了。
他的西装歪了,领口的扣子不知道崩到哪里去了,额角有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刚捕完猎的猛兽。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傅景行――嘴角裂了,颧骨青了,鼻血流了一脸,白色的衬衫领口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靠在墙上,半坐着,胸口还在起伏,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血珠。
顾承屿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凑近傅景行,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知不知道,她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傅景行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顾承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答应我了。”
顾承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月后,我们结婚。”
傅景行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知意。
她站在那两堵墙后面,脸色煞白,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在发抖。
她想摇头,想说不,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她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因为顾承屿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打了那个电话,确实说了那个“好”字。
虽然那个“好”字是被逼的、是无奈的、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但它确实是她说出口的。
傅景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哭红的、充满歉意的、无能为力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衬衫上,一朵一朵地绽开,像冬天里开在雪地上的红梅。
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周越然第一个冲进来,陈屿白跟在后面,季时序最后一个。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碎玻璃、翻倒的桌椅、满地的咖啡和血,看见靠在墙上浑身是血的傅景行,
看见站在旁边衣冠不整的顾承屿,看见被两个黑衣人挡在角落里的沈知意。
周越然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又红了。
他冲过去,一拳砸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胸口,那人纹丝不动,他又砸了一拳。
陈屿白拉开他,走到傅景行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检查了他身上的伤。
季时序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顾承屿直起身,整了整歪了的衣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片狼藉,看了一眼墙边浑身是血的傅景行,看了一眼角落里面无人色的沈知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两个黑衣人松开沈知意,跟在顾承屿身后,消失在门口。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
沈知意跌坐在地上,腿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撑不住身体,也撑不住眼泪。
她看着靠在墙上浑身是血的傅景行,想爬过去,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听见周越然在骂人,陈屿白在打电话,季时序在跟急救中心说地址。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她什么都回应不了。
她只是坐在那片碎玻璃和咖啡渍中间,看着傅景行脸上那些血。
看着他半闭的眼睛,看着他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的,慢的,但还在。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来了就好。”
那是昨天,在公司,她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他拿毛巾给她擦头发的时候说的。
她当时觉得那句话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羽毛,那是他所有的力气。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她说那句话,而她把那句话弄丢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