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地铁站特有的、混着混凝土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走出去。

京市的早晨比苏城亮得早。

他站在地铁站出口，眯着眼看外面的光。

她公寓在对面那条街，走过去五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分。

她应该已经醒了。

他攥着手机，站在地铁站门口，没动。

旁边有个卖早餐的推车，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招呼客人。

有个妈妈牵着小孩从他身边经过，小孩手里举着气球，差点戳到他脸上。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站在广告牌下面。

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打开对话框，打字。

“我到京市了。在你公寓附近。方便下来吗？”

发完，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盯着屏幕。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

屏幕亮了。他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

“我加班到很晚，刚起。你等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你等一下”。

不是“你别来了”，不是“我今天没空”，是“你等一下”。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地铁站门口，

等着。

旁边卖早餐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等女朋友啊？”

他愣了一下，想说不是，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又摇了摇头。

老板娘笑了，给他递了杯豆浆。“请你喝，别站那么直，放松点。”

他接过豆浆，说了声谢谢，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在广告牌的柱子上。

豆浆很烫，他握着杯子，掌心慢慢暖起来。

公寓楼的门开了。

他站直了，豆浆差点洒出来。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只狗。

不是她。

他又靠回去。

又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

这次是她。

沈知意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太阳，然后转过头，看见了他。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头发有点乱，卫衣的领口歪了一点，鞋子是随便套的，一只鞋带松着。

她站在那里，眯着眼看他，表情看不太清。

他朝她走过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怕走太快显得太急，又怕走太慢让她等。

最后他选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别扭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眼底那层青。

“加班到很晚？”

“嗯。”

“吃早饭了吗？”

“还没。”

他把手里那杯豆浆递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纸杯上还沾着他掌心的温度。

“你怎么来的？”她问。

“地铁。”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坐地铁。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那道浅浅的印子，

颧骨上快褪完的淤青，衣服上坐地铁时蹭到的褶子，

鞋带上地铁里被人踩过一脚留下的灰印子。

她垂下眼睛，喝了一口豆浆。

“站很久了？”

“没有。刚到。”

她没戳穿他。

豆浆的蒸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的紧张、害怕、期待、不安，全都不重要了。

她就在这里，喝着他给的豆浆，站在他面前。

“走吧，”她说，“请你吃早饭。”

她转身往街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愣着干嘛？”

他笑了一下，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看见她那只松了的鞋带，想说，又没说。

他就那么看着那根鞋带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走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晨光从楼房的间隙里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投在人行道上，歪歪扭扭的，像两个靠着走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