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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9章 宗主的烦恼

天衍宗宗主苏定方最近很烦。

烦的原因有三。

其一,魔道那边又不老实了,边境上接连出了几桩妖兽伤人的案子,疑有魔修在背后驱使。

其二,女儿苏清寒闭关冲击金丹后期,已经三个月没出关,他这个当爹的想去探望,被守在洞府门口的冰凤虚影一翅膀扇了回来。修真界第一美人的爹不好当,说出去都没人信。

其三――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一条――他最得意的大弟子聂海龙,今天端着一碗红油抄手进了议事殿。

那碗抄手用一个精致的青瓷碗盛着,上面飘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油,几颗葱花在油花间打着旋,卖相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聂海龙坐在议事殿左侧的首位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吃得从容不迫,仿佛此刻不是在听长老们汇报宗门要务,而是在自家饭厅里用膳。

苏定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海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

聂海龙抬头看他,目光平静,筷子还夹着一颗抄手悬在半空,“师尊有何吩咐?”

那颗抄手在筷子尖上颤颤巍巍的,辣油顺着边缘往下滴。苏定方盯着那颗抄手看了两秒,觉得自己的威严也在跟着往下滴。

“你从前不吃这些东西。”苏定方说。

十年前就辟谷的人,忽然端着碗抄手来开会,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聂海龙把抄手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咀嚼完毕,才回答:“师尊说的是,从前不吃。前日在剑窟尝过一味火锅,忽然觉得人间烟火也别有意趣。”

前日。剑窟。火锅。

苏定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右侧的执法长老孙不二就沉不住气了,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大师兄,你既然提到剑窟,老朽正好有一事要问――前日巡山弟子禀报,有人在剑窟禁地架锅煮食,气味弥漫三层,至今尚未散尽。剑窟乃宗门圣地,历代剑修埋剑之所,岂容如此亵渎?”

聂海龙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孙不二。他的目光很淡,嘴唇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辣油,看起来并不凶,却让孙不二的怒火莫名其妙地矮了三分。

“孙师叔重了。”聂海龙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剑窟寒气重,晚辈去祭剑时受了些凉,便让她煮了些热食暖暖身子。若说亵渎,那也是晚辈的不是,与她无关。”

议事殿里安静了一瞬。

长老们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同样的困惑。聂海龙在给一个小师妹顶锅?这是什么西洋景?他入门十五年,对谁都客客气气温温和和,可谁都知道那层温和底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他从不替任何人说话,因为从来没有谁能让他另眼相看。

可刚才他说――“与她无关。”

四个字,护短护得理所当然。

苏定方的神情从困惑变成了深思。他了解自己这个大徒弟。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心里的在意就越深。当年他母亲过世,他在灵堂里守了七天七夜,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把前来吊唁的人都吓得不轻。那之后苏定方花了三年时间,才确认这个徒弟的心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温文尔雅、光风霁月,另一个他至今不敢深想。

“海龙,”苏定方斟酌着开口,“你说的那个‘她’,可是清虚峰新收的那个小丫头?入门大典上唱歌的那个?”

聂海龙重新端起碗,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抄手,“她叫巴宝贝。”

他没回答是不是,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苏定方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觉得今天这茶不够凉。

孙不二还想再说什么,被身旁的传功长老一把拽住袖子拉了回来。传功长老给了他一个“别找死”的眼神,孙不二虽然脾气火爆,到底不是傻子,闭上嘴悻悻坐下了。

议事殿的门在这时被人敲响。

“进来。”苏定方如释重负地说。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丹峰首席弟子林风眠。此人生的白白净净,穿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摞账本,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宗门里所有人都知道,林风眠的笑容越温和,越要小心――上一次他这么笑的时候,把魔界的药材价格炒高了三倍,转头又以三倍价格卖回给魔族,净赚了八万灵石。

“掌门师伯,这是本月的丹峰收支明细。”林风眠将账本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聂海龙手里的青瓷碗,笑容不变,“大师兄也在。这碗抄手看着不错,哪家铺子买的?”

聂海龙抬头看他,语气平淡:“清虚峰厨房。”

苏定方的茶盏差点脱手。

林风眠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对聂海龙感兴趣的那种亮,而是嗅到商机的那种亮。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账本,嘴里却说着完全不相关的话:“清虚峰的厨房?那不就是巴师妹掌勺的吗?听说她前天在剑窟煮火锅,昨天在清虚峰底下支了个摊子免费发酸梅汤,今天已经有十几个弟子自发去给她劈柴挑水了。”

苏定方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好说。”林风眠低头翻了一页账本,像是在盘算什么,“不过有趣的是,她发酸梅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喝了我的汤,就是火锅小分队的预备队员,下回摆锅第一个通知你。’现在清虚峰的山道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听说最前面的那个是内门弟子张铁柱,他从昨晚亥时就开始排了。”

苏定方:“……”

孙不二:“……”

传功长老:“……”

只有聂海龙的嘴角微微扬起,随即被他用碗沿挡住了。他把碗里最后一颗抄手吃完,将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用帕子擦了手。

苏定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堂堂天衍宗掌门,当年以一己之力对抗三大魔君围攻,眉头都没皱一下。此刻却被一个小丫头的火锅搅得心神不宁。他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海龙留下,其余人先退。”

长老们鱼贯而出。孙不二走的时候还在嘀咕什么,传功长老捂着耳朵把他拖走了。林风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聂海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大师兄,你要是还想吃抄手,我可以帮你订一份丹峰的私厨定制。价钱好说,老客户八折。”

聂海龙没有回答。林风眠也不在意,笑着带上了门。

议事殿里只剩下师徒二人。苏定方从掌门位上走下来,在聂海龙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摆宗主的架子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说吧。”

“说什么?”聂海龙抬眼。

“说说那丫头。你从来不替人顶锅,也从来不在议事殿吃东西。”苏定方看着大弟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海龙,你跟为师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你那个小师妹……上心了?”

聂海龙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息。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实话,“我只知道她煮的火锅很辣,辣得让人眼眶发热。但我还想再吃。”

苏定方愣住了。

他活了三百多年,收了几十个徒弟,聂海龙是他最骄傲的一个,也是最让他操心的一个。这个小徒弟心里藏着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来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那个深渊会吞噬掉那个温润如玉的外壳。可现在,他的大弟子坐在他面前,嘴唇上还沾着辣油,用一种困惑的语气说――火锅很辣,还想再吃。

苏定方忽然想见见那个叫巴宝贝的小丫头。

“改天带她来见见我。”苏定方说。

聂海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师尊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苏定方忽然又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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