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宝贝觉得自己可能捅了个大娄子。
她蹲在剑窟第三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小铜锅,锅里翻滚着红艳艳的辣椒和花椒,香气霸道得像一记直拳,把剑窟里千年不散的肃杀剑意搅得一塌糊涂。
“系统,你给我出来。”她在脑子里咬牙切齿地喊。
拔刀斋系统为您服务。宿主当前任务:在剑窟禁地煮火锅并邀请一位同门共食。任务奖励:剑心通明碎片x1。失败惩罚:随机触发一次当众社死。
“在剑窟煮火锅?这不是社死,这是找死!剑窟是什么地方?是历代剑修前辈的埋剑之地,是宗门圣地!让长老逮着了,我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宿主任务完成度:火锅已就位,尚未邀请同门。请在三炷香内完成任务,否则视为失败。
巴宝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音较劲。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的入门大典上,她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被系统逼着唱了一首《征服》。当她扯着嗓子吼出“就这样被你征服――”的时候,高台上那位光风霁月的大师兄聂海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
那一刻巴宝贝觉得自己的脚趾能在天衍宗的地砖上抠出一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但这还没完。
今天一早,系统发布了新任务。她抱着小铜锅、拎着一兜子食材偷偷溜进剑窟的时候,一路上遇到了三拨巡逻弟子。每一次她都以为要被抓个正着,结果总有一阵恰到好处的风把灯笼吹灭,或者巡逻弟子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错过了她藏身的位置。
一次是巧合,三次就是见鬼了。
巴宝贝蹲在角落里搅着火锅汤底,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但那目光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不管了,先完成任务再说。”她把一盘切好的灵羊肉片丢进锅里,肉片在红汤里翻了个身,瞬间变了色,香气更浓了。
就在这时,剑窟深处传来一道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回响。脚步声的主人显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反而像是在后花园散步一样从容。
巴宝贝的脸“唰”地白了。
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入门大典那天,这个人从她面前走过时,她偷偷数过他的步子――七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聂海龙。
天衍宗首席大师兄,无极剑主,三界公认的第一谪仙。
也是她这具身体的未婚夫。
“完犊子了。”巴宝贝环顾四周,剑窟三层四面都是石壁,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她跑不掉,藏不住,面前还搁着一口正在沸腾的火锅,场面荒诞得让她想哭。
脚步声停了。
巴宝贝僵硬地抬起头,看见一袭白衣停在三步之外。
聂海龙站在那里,身后的剑窟通道幽深黑暗,他却像是自带一层柔光,整个人清冷得不像是凡间人物。他微微低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她面前那口小铜锅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巴宝贝总觉得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上扬了那么一丝丝。
“师兄好。”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巧啊,你也来剑窟感悟剑意?”
聂海龙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自家客厅里落座一样自然。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口锅,声音清冽如山泉。
“火锅。”巴宝贝老实交代,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师兄你吃过了吗?要不要来两口?这个羊肉涮三下就能吃,嫩得很!”
她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在剑窟里邀请谪仙师兄吃火锅,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聂海龙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在巴宝贝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开口了。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巴宝贝愣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地给他捞了一碗羊肉,又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双新筷子,双手奉上。
聂海龙接过筷子,夹起一片羊肉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喉结微微滚动。
“尚可。”他说。
巴宝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不知道的是,聂海龙修辟谷之术已有十年,上一次进食还是十年前师尊飞升时的那顿散伙饭。
叮!任务完成。剑心通明碎片已发放。额外奖励:未知。触发条件:与任务目标的互动超出系统预期。
巴宝贝来不及细想系统的提示,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对面的人吸引住了。聂海龙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垂着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显得柔和了几分。
“师兄,你怎么会来剑窟?”巴宝贝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问。
“剑窟有我埋下的剑。”聂海龙头也不抬。
“哦。”巴宝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人?”
“没有。”聂海龙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七下,手法精准得像在演练一套剑法,“巡逻弟子换岗,这半炷香内不会有人来。”
巴宝贝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怎么知道巡逻弟子换岗的时间?
她还没来得及深想,聂海龙忽然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像是上好的琥珀浸在冰水里。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让人有一种被整个世界注视的错觉。
“为何在此处煮食?”他问。
巴宝贝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总不能说“是系统逼我社死的”吧?
“我……”她眨了眨眼,决定祭出自己的终极武器――真诚的胡说八道,“我是觉得剑窟太冷清了。这里埋了那么多前辈的剑,一柄一柄孤零零地躺在地下,多寂寞啊。我就想着,带点人间烟火气来陪陪它们。”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都大了几分,“师兄你想啊,这些剑跟着它们的主人生前叱咤风云,死后却只能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吃灰,连口热乎饭都没有。我煮个火锅,至少让它们闻闻味道,知道人间还有人惦记着它们!”
聂海龙看着她。
她没有察觉,他袖中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又松开,指缝间有黑色的碎屑簌簌落下。那是他方才在剑窟最深处,一时难以压制戾气时,随手捏碎的一块玄铁矿石。碗口大的矿石,在他掌中化成了齑粉,那些尖锐的碎屑刺进他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因为他心里翻涌的恶念比掌心的疼痛更难忍受。
他本是来此处压制心魔的,却意外发现这个鬼鬼祟祟的小东西。
从她踏入剑窟的第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他不知道这只小东西想干什么,于是隐在暗处看她忙忙碌碌地支起那口奇怪的铜锅。他袖中的手始终虚握着,杀意引而不发――她是个不稳定因素,不稳定因素就应该被清除。
可是……她居然在笑。
她煮那锅东西的时候一直在小声唱歌,调子歪得不像话,他却能听出那份纯粹的欢喜。她往锅里放一种又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调料,每放一样就吸一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忽然不想杀她了。
他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他,那张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化成了笑容。她居然邀请他一起吃。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一起吃过饭了。那种被人间烟火包裹的感觉,像是隔着厚厚的水面看岸上的灯火,朦胧而遥远。
“让剑闻闻火锅味?”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很浅,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巴宝贝看呆了。
天衍宗所有人都说大师兄不会笑。入门大典那天,掌门讲话时全场掌声雷动,他面无表情。苏清寒亲手为他斟茶,他面无表情。就连号称修真界第一美人的魔教圣女路过天衍宗时冲他抛了个媚眼,他还是面无表情。
可他刚才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但巴宝贝拿自己穿越前追了二十年星龄的毒辣眼光发誓――他笑了。
“师兄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脱口而出。
聂海龙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原状。
他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藕,咬了一口。藕片太烫,他微微蹙了蹙眉,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你这火锅,”他顿了片刻,“日后多煮几次。”
巴宝贝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聂海龙已经放下筷子站起身。白衣上沾了些许红油,他却浑不在意,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剑窟深处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说,“吃饱了就出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被剑窟幽深的通道吞没。巴宝贝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系统,我刚才是不是被他撩了?”
系统不提供情感咨询。
“你倒是挺会推锅。”
本系统是拔刀斋,不是情感热线。
巴宝贝懒得跟它计较,低头打算把锅底捞干净,动作忽然顿住了。铜锅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巧的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柄小剑的图案。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