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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幼虎出笼(三)

"做总参谋部的那个'问'字。"骆博凯把李复的图收起来,没有搁在案角,也没有搁在其他人的图上面,单独放在了自己左手边,"一支军队里需要有一个人不停地问'为什么'。他不需要答案,可他的问号会逼着所有人去找答案。普鲁士总参谋部有这种人,他们叫'质疑军官'。"

赖纳点了点头。他把自己手边那几张作业收拢起来,一一做了标记,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门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煤油灯的火焰压扁了一瞬又弹回来。平房外面,宿舍区的灯已经全熄了,唯有校场西侧那盏风灯还亮着,光晕扩散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暖色。

赖纳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说:"你明天去见皇帝陛下?"

"早上八点。郑先生安排好了。"骆博凯把八张图按次序理好,用一块镇纸压住边角,"皇帝陛下要听教学进展。"

"你会告诉他你对这些孩子的判断?"

"会。"骆博凯说,"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他不必听我说怎么画图――他要知道的是,这些人是谁。"

次日卯时,天色刚亮透。清河镇的雾气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贴在河面上,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徐坚的马车停在讲堂侧门前,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新式短褂,领口挺括,手里夹着一卷刚看过的教案。他走进教习室时,骆博凯已经站在条案旁边了,八张作业在案面上一字排开,边角压着几块磨圆了的石子。

徐坚在条案前站定,目光从第一张图扫到最后一张,没有立刻说话,先伸手摸了摸林启明那张图的边缘――棉纸被翻过太多次,边角起了毛。"这张画了水位变化。"他说。

骆博凯说:"是。他在返程途中注意到河滩水位退去,露出的沙地可以缩短路程。这个细节地图上没有。"

徐坚点了点头,指腹沿着那张图的虚线划了一下:"他叫林启明。适合做参谋――不是坐在屋里写文件的参谋,是跟着部队走的随军参谋。能在行进中修正计划的人不多。"

他移到第二张图。沈毅的那张,他看了检查点所在的小方格。"教务。"他说,"他适合管档案、管编制、管纪律。他能把复杂的事情拆成一步一步做,每一步都留一个核对的办法。"

骆博凯说:"臣也是这么看的。"

徐坚又看了杨振邦的图。那些标满障碍的"x"在纸面上错落分布,像一片散落的步兵阵。"连长。步兵连长。"他说,"他操心的事都在脚底下,不会超出地面三尺。可连长不需要看一千里外的事。他需要替他的兵看好脚下的路。"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支新军以后会有几百个连长。他应当是第一块模子。"

骆博凯把赵铁柱的图往中间移了半寸。徐坚的目光落上去的时候,停了一拍。那条弯弯曲曲的河线在棉纸上被碳笔描得极稳,起笔和收笔之间没有接头,是一口气画下来的。整幅图只有这一条完整的曲线,可那条线的弧度、粗细、轻重变化,都像是在纸上重现了他站在烽火台上看见的那段河湾。

徐坚看了很久。他的手悬在图上空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这个人以后是主帅。"徐坚说,"不是因为他画得最好,是因为他看见的东西是整片地形,不是路上的一个点一条线。他能把大地在脑子里翻过来看。有些人一辈子学不会这个。"

骆博凯点了点头。他把赵铁柱的图留在原处,没有收。

最后一张是李复的。徐坚看到那个遍布纸面的问号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这个人放参谋部。不是做值班参谋,是专门负责审阅作战计划的第三方质疑官。他负责在每个作战方案的边角画问号。问得越狠,计划越经得起推敲。"

他说完,直起身来。日光已经升高了,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案面上那排棉纸照成一片暖黄色。徐坚看着那八张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骆博凯:"教官,可能把地形在自己脑子里面转过来的朕只看到了一个。"

他顿了一下:"你这一批学生里,有一个。"

他伸手在赵铁柱那张图的边角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在棉纸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温度印迹,然后收手,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一个月后,朕会再来一次。到时候,让这些孩子当面给朕讲讲他们画了什么。"

他没有等骆博凯回答,推门走了出去。阳光在门槛上切了一道笔直的亮线,把那道线的一端抵在案脚的青砖上,另一端延伸到屋外,越远越宽。骆博凯站在案后,看着那道亮线在门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随着门扇的缓慢合拢,一寸一寸地收窄,最终缩成一条细缝,消失了。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八张棉纸,日光已经移到了图的边缘,把纸面上的碳笔线条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每一个箭头、每一个问号,都在光里各自亮着,又连成一片。他把它们重新理好,收进一只夹板里,盖上盖子,搁在条案靠墙的那一头。那里已经叠了一摞这样的夹板,每一只封面上都写着日期和班级编号,按顺序排列着。他把这一只放在最上面,伸手按了按封面,确认封得严实了,才转身走到窗边,把方才推开的那半扇窗重新合拢。

窗外,校场上已经有早起的学员在跑步了。灰点在晨光里移动着,从松散到聚拢,从聚拢到散开,风从永定河那边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骆博凯站在窗后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条案前,坐下来,翻开另一摞待批的作业,把煤油灯的灯捻又挑高了一线。光重新聚拢过来,纸面上又亮了起来。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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