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面了。青砖墙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廊下已经点起了灯,一盏煤油灯挂在讲堂门框上,火苗被风吹得歪斜却始终没灭。骆博凯站在校场中央,他面前支着那张木案,上面摆了一摞空白的新纸板。他看见远处那条灰线正在靠近,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地动了一下,然后把右手背到了身后,左手抬起来,手腕转了半圈,示意他们进来。
一百八十个人陆续穿过校场大门。没有人跑,没有人冲,每个人的步子都稳稳的,像踩着同一道节拍器走进来。赵铁柱第一个走到骆博凯面前,把自己的纸板放在木案上。骆博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它翻了个面,搁在那摞新纸板旁边。林启明放下自己的纸板时,骆博凯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林启明画了永定河那一段的等高线草图,还在边角标注了风向变化和地面干湿情况。骆博凯看了两息,还是没有说话。
马顺成把纸板放上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的图歪歪扭扭,可他画了烽火台的每一面墙,标注了每面墙的步数,还在台基旁边画了一丛草――那是他蹲在台基底下休息时看见的。骆博凯的目光在那丛草上停了一瞬,抬眼看了马顺成一眼,马顺成赶紧把目光移开了,耳朵根有点发红。
杨振邦把纸板放下时,骆博凯没有翻看。他先看了杨振邦的脸,那脸上还带着一路走出来的潮红,可眉宇间的神情比两个月前笃定了许多,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久了,棱角磨平了些,可质地更结实了。沈毅最后才到。他把纸板递上去时,手指上还沾着碳笔的灰,纸板的边角卷了。骆博凯翻了一下――正反两面都画满了,每一条路边都标注了参照物,每条转弯处都画了箭头,连烽火台塌了一半的墙垛的高度都估测了步数。
骆博凯把纸板放下,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站在最前面的赵铁柱开始,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扫完了一百八十个人。"今天的作业,回去把你们各自的图誊一遍,誊在统一发放的棉纸上。字迹要清楚,比例尺统一用十万分之一。明日卯时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靴跟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清脆利落,一下一下地远去,消失在廊道拐角。一百八十个人站在校场上,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他们的影子融成一片暗沉的灰,可他们的脊背都还直着,面朝着讲堂的方向。
赵铁柱把自己的纸板从案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画的那条永定河的弯线,忽然觉得它跟下午站在烽火台上看到的还有点出入。他拿碳笔在旁边添了一笔,把弧度改小了一点,然后放下纸板,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林启明说:"晚上誊完了让我看看你的。"林启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纸板举高了对着最后一抹天光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确定某条线的角度――可能是河湾内侧那片河滩的夹角,也可能是那座界碑与校场之间的方位关系。他没说自己在看什么。
宿舍里很快亮起了煤油灯。一百八十个窗口透出昏黄的光,远远看去像一排落在黑暗里的萤火虫,一小团一小团地散在灰砖墙面上。赵铁柱坐在自己的铺沿上,把棉纸铺在膝头,拿那截秃头铅笔一点一点地誊写。他誊得很慢,一笔下去,停一停,再看一眼纸板上的原稿。旁边的铺位上,杨振邦正趴在棉被上画――他没有桌案,棉被就是他的案面,一笔下去棉花陷一个坑,他就在那个坑里写。隔壁的沈毅把纸板搁在窗台上,借着窗外最后一缕余晖和屋里煤油灯的交叉光,把每一条线的重影都仔细辨认了一遍。再隔壁的几间屋子,马顺成的声音传过来,不知在对谁说:"我画的那丛草你看见没有?骆教官看见我画草了,他瞅了我一眼。"没人回答他,可他还在说,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廊道尽头的煤油灯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一百八十张棉纸上,一条条墨线正在慢慢成形,像这个秋天的夜色一样,一层一层地合拢过来,把清河镇裹进一片安静的、正在生长的暖意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