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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幼虎出笼(二)

杨振邦比赵铁柱他们晚到了半盏茶的功夫。他走上台基的时候,呼吸很稳,可他鞋底的泥比旁人都厚。他蹲下身子,用靴子把脚底的泥踢掉,然后走到台基边缘,面朝着来时的方向,拿碳笔在纸板上画了一条粗线――那是路,他在纸上把来的路画成了最粗的一条线。旁边画了几道短的标记,是他记得的岔路口和路边看到的大树。他没有画等高线,也没有画风向标,可他画的路,每一条拐弯的弧度都跟他走过的一模一样。

沈毅到的时候,烽火台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了。他找了一处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纸板搁在膝头,开始画烽火台的全景――从台基到塌了一半的墙垛,从台面上的裂缝到墙缝里长出来的一丛枯草。他画得很细,细到旁边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就知道他画的是这座台子,不是别的什么台子。他画着画着,碳笔断了一截,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截备用的小木棍,在鞋底蹭了几下接着画。

赵铁柱站在台基最高处,往南看。永定河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河道弯成一个大弧线,弧线的内侧是一片平整的河滩,外侧是成片的芦苇。他以前走这条路只觉得远、觉得风大、觉得脚底板疼,可现在站在这上面往下看,他忽然理解了骆博凯为什么要让他们跑一遍再跑一遍――跑的时候你看见的是路,站高了看见的是大地。大地不是一个平面,是一层叠一层的褶子,河流是褶子中间那条最深最长的缝。

他把这个想法跟林启明说了。林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叫地形认知。骆教官在第一堂课上提过一句,你说不定是站得够高才真的懂了。"赵铁柱没有接话,他在纸板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那是他眼里永定河拐弯的样子,不是地图上的样子,是他站在烽火台上亲眼看见的样子。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有意思。散开的灰点不再像撒出去的碎石子了,一百八十个人像一根被拉长又慢慢收拢的绳子,朝校场的方向收了回来。赵铁柱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林启明,再后面是杨振邦、马顺成、沈毅,再后面是更多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没有人催,可也没有人掉队――那些中途停下画图的人画完了就小跑几步跟上前面,那些走快了的人会慢下来等一等后面。这条灰线在秋日的旷野上缓缓移动着,像一道流动的墨痕,在干涸的宣纸上慢慢洇开又慢慢收拢。

赵铁柱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哼了一声。他回头,看见马顺成把纸板举在面前,一边走一边看自己画的东西,没注意脚下踩了一块松动的土块,绊了一下。旁边的杨振邦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人扶稳了,什么也没说就把手松开了。马顺成站住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板,又看了看杨振邦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沈毅落在了靠后的位置。他纸板上的图密密麻麻画满了正反两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确认一下路上的参照物是否跟自己画的一致。他身后还有七八个人,有人在等他,有人已经超过他走到前面去了。他没有着急,低头在自己的纸板上又添了一笔――他看见路边有一丛开了白花的野菊,他想起来路的时候这丛花是在路的右边,现在在左边了,说明这段路拐了弯。他把这个小小的发现记在纸板的边角,然后继续走。

他们走到离校场还有五里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秋日的日头落得早,光线变得倾斜而柔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深褐色,投在干硬的土路上。风小了些,从河面上带来的凉意更重了,吹在脸上有些刺。赵铁柱把领口紧了紧,没有加快步子,依旧踩着那个走了整个下午的节奏,一步接一步,像磨盘上转着的那根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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