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看着杨振邦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可眼睛弯了弯,像风吹皱了水面又平了。"走吧。"他对林启明说,然后迈开步子,不快不慢地跟了上去。
出了校场范围,旷野上的风就没了遮挡,直直地灌过来。芦苇丛在路两旁成片地摇着,穗尖上的绒毛被风扯起来,飘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银雾。赵铁柱走了一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路。路是土路,秋分后的日头晒了几天,表层干爽,踩上去留一个浅浅的鞋印,不深不浅,能看清轮廓。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拿碳笔在纸板上画了一条线,旁边注了一个小箭头。他画的是路的方向――不是大概的方向,是他脚下这条路转弯的弧度,和芦苇丛边界之间的关系。画完了才站起来继续走。
马顺成从后面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他跑得快,可脚步落在地上乱,踩得土路上一片散乱的印记。他在赵铁柱旁边猛地停下来,喘着气:"你们也太慢了!烽火台还在二十里外呢!"
"慢有慢的用处。"赵铁柱没有看他,眼睛还在打量前方的地形,"你跑得再快,到地方了怎么画?"
马顺成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板――上面只有一开始随手画的一团乱线,后来跑起来之后就没再添过一笔。他的脸不知是被风刮的还是别的什么,红了一瞬。他把纸板翻了个面,用没画过的那一面重新对着自己:"那我现在画。"
他蹲下来,学着赵铁柱的样子,在地上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画了一条线。那道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踩过的蚯蚓,可他画得很认真,碳笔在纸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压痕。画完了,他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地面,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跟上了赵铁柱他们的步子。
走了大约五里地,队伍彻底散开了。一百八十个人拉成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有人在前有人在后,有人快步走着有人停下来画图,有人蹲在路边拿树枝拨开土层看颜色。赵铁柱停下来过一次,他看见路边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隐约能看出一个"永"字。他把方位记在脑子里,在纸板上又添了几笔。
林启明在旁边蹲着画了一小片等高线的局部,画完了站起来,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左右。他忽然说了一句:"咱们这条路,比第一次跑的时候偏南了大约两百步。"
赵铁柱也看了看前方的天际线:"偏南了?"
"对。第一次咱们是直冲着烽火台走的,偏北。今天骆教官给了地图,地图上那条路画的是沿河走,河在咱们南边。"林启明说着,把纸板翻过来,用碳笔的侧面在空白处擦了一片,画了两条平行线,"我们沿着河的走向走,其实比直穿多走一段,可路好走,不必翻那些塄坎。"
赵铁柱盯着那两条平行线看了一会儿。他不懂为什么两条平行线就能代表一条河,可他相信林启明画出来的东西。他把自己的纸板翻到背面,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标了一个"南"字。以前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还能靠影子辨方向,阴天就不行了。现在他学会了一个办法:出门先看一遍骆博凯挂在墙上的那幅清河镇总图,把校场、烽火台、永定河这三个点在心里连成一个三角形,走到哪里都把那个三角形放在脑子里转一转,就能大概知道自己偏了没有。这个办法是沈毅教他的。
沈毅落在队伍的中段。他走得慢,可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把周围的参照物――一棵歪脖树、一片颜色不同的芦苇、一块露出地面的大石头――都标在纸板上,在旁边写上"左""右""前""后"四个字。他的纸板已经画满了一面,翻过来又画了半面,线条细密得像蜘蛛网。他画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身后还有大约三十个人,稀稀拉拉地散着,有人低头画图,有人抬头看天,有人把纸板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他转身继续走,没有催,可他把步子放得均匀,让后面的人能看见他的背影,像个移动的标记。
走了大约十里地的时候,赵铁柱看见前方出现了那片熟悉的高地――烽火台就在那座高地上。他没有加快步子,反而放慢了些,让林启明跟上来。"快到地方了。"他说,"你先把这段路的图补完,到了台子上再画全景。"
林启明没有回答,低着头在纸板上飞快地画了几笔――他正在画一段路边的塄坎,那塄坎的走向和烽火台的基座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夹角,这个夹角在地图上没有标,可他走了这一路,觉得这个夹角有用。赵铁柱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他,只是背对着风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替林启明挡了一下风。
马顺成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他跑得快,可这一路他跑了就停,停了就画,画了又跑。他纸板上的线从最初那团蚯蚓状的乱纹,慢慢变成了一条至少有模有样的折线,拐弯的地方画了箭头,岔路口打了叉。他跑到烽火台底下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最近的人也还在半里地外。他没有急着登台,先在台基下面转了一圈,拿碳笔在纸板上描了台基的形状,四四方方的,每一边都量了步数,在纸板上标了"南面三十七步""北面三十五步"。
赵铁柱他们到了的时候,马顺成已经坐在台基上画完了一圈。他看见赵铁柱上来,把纸板递过去:"你看我画的。"赵铁柱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不算准,可方向是对了,每一条线旁边都标了方向箭头。他把纸板还给马顺成,只说了一个字:"行。"
马顺成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把纸板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搁在膝盖上,又添了一道线――那是他第一次到烽火台时蹲过的那面墙,他记得那是北墙,因为当时太阳照在他背上,影子朝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