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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辩论(二)

"在旧时代,是。在新时代,不是。"林启明说,"铁柱兄刚才说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可他不明白,'信'最大的敌人不是'不信',是'盲目'。盲目地去忠一个人,跟把一棵树砍了当柴烧一样――容易,但是可惜。树长了几十年,一斧头就没了。可烧完了之后呢?你拿什么遮风挡雨?"

台下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声"好",又赶紧噤了声。

赵铁柱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没有拍桌子,声音也不高,可他的问题让整个礼堂都安静下来,连最后一排那三位兵部堂官都不再动弹了:"林启明,那你告诉我――你心里那个'国家',万一做错了事,你反抗它。可反抗完了之后呢?你换一个'国家'?换了之后,新的'国家'又做错了,你又反抗?那你这一辈子,是忠国,还是'反国'?"

这是一个在《大国崛起》里没有答案的问题。书里讲了葡萄牙如何从欧洲边陲变成海上霸主,讲了荷兰如何用商船和信用积攒财富,讲了英国如何用工业革命改天换地,讲了日本如何用四十年从锁国到开国。可书没有写――这些国家变强了之后,又做了什么,又去了哪里。书只讲"崛起",不讲"以后"。

林启明看着赵铁柱。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晃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了一瞬,又稳住了:"铁柱兄问得好。这个问题《大国崛起》里没有答案,我自己也没有答案。可我觉得――一个好的问题,比一个好的答案重要。"

"你回避问题。"赵铁柱说,声音比方才硬了些。

"我没有回避。"林启明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我的意思是――'忠国'不是忠一个不变的、完美的东西。国家会错,人会错,谁都会错。'忠国'的真意,不是盲从,而是参与。参与让它变好,让它少错。这个参与的过程,比'忠'这个字本身更难,也更值得。"

他往前走了半步,面向台下所有孩子:"你们看《大国崛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书里那些国家,在崛起之前,它们的百姓是什么样子?是跟我们一样跪着磕头的吗?英国人在大宪章之前也跪着,法国人在攻占巴士底狱之前也跪着,日本人在黑船来航之前也跪着。可他们后来不跪了,至少不全跪了。"

"我们还在跪。可我们至少知道'跪'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知道,就是改变的开始。"

正方第三辩手周怀安这时候接过了话头。他说话慢,喜欢用比喻,像在跟人拉家常,可每一句都带着南方人那种不紧不慢的分量:"启明兄,你说'参与'。那我问你――一个兵,在战场上,他有时间参与吗?他一秒钟的反应慢了,子弹就穿过了他的胸膛。他那时候想的,不会是什么'国家'、什么'参与',他只会想一个人――他的连长。因为连长站在他旁边,连长喊'冲'他就冲,连长喊'撤'他就撤。你让他在枪林弹雨里想'国家',他早就死了。"

"所以战场上的忠,是给连长的。"林启明说,他的声音没有减弱,"可连长为什么会站在那儿?连长也是一个人,他也怕死。他站那儿不跑,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比'怕死'更大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周怀安沉默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木面,像是在摸一件不熟悉的物件。

林启明没有等他自己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是'国家'。不一定是那个具体的、写在纸上的国家,可一定是一个比连长本人更大的东西。一个兵在战场上听连长的话,可连长听谁的?连长听那个更大的东西。那个更大的东西,就是《大国崛起》里每一章都在说的――从'一人之国'到'万人之国'的那个'万人'。"

周怀安摇了摇头,坐下了。他没有说话,可他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想摇头又舍不得摇完,终究还是摇了。

辩论的空气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后排那三位兵部堂官里,中间那位手边的扇袋被捏得变了形,绫子面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痕。可光绪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那只豁口的茶碗喝一口,粗茶梗浮在水面上,他用盖子拨开,又搁下了。

反方另一位辩手站起来,是个黑瘦的安徽孩子,说话带着皖北口音,慢吞吞的,像是从土里往外拔萝卜:"《大国崛起》里讲了一个道理,我读了三遍才读懂。它说――每一个崛起的大国,都经历了一次'换心'。把那个从前的'心'掏出来,换一个新的进去。换的时候疼,换不好就死了,换好了就活了。"

"日本换了四十年。德国换了三十年。英国换了两百年。我们换到哪了?"

赵铁柱忽然开口了,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说:"我不知道换到哪了。可我只知道――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柱儿,活下去,替爹活着。'我那时候不明白,我怎么替他活着。现在我明白了――他活着的时候,只知道要忠于皇上,他不知道别的路。我知道。我读了书,我知道除了忠于一个人,还有别的路。"

"可那条路,我还没走上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光绪那边,又移开了,"我还在想。"

礼堂里的煤油灯又跳了一下。不知是谁把门推开了条缝,晚风灌进来,把所有纸页翻得哗啦啦响。一百八十本蓝封面的书同时颤了一下,像一池水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岸边又弹回来。

徐坚终于把茶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沉沉的响,所有翻动的书页在那声响里停住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每个人耳边:"赵铁柱,你刚才说'你还在想'。"

"那就继续想。"

"不要因为明天要交一个答案,今天就把自己摁死在某一个立场上。朕――我让你们辩论,不是为了分出对错。是让你们知道,这个问题值得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铁柱,又扫过林启明,再扫过台下那一百八十张仰着的脸:"你们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我心里搁着。我也会想。我不比你们走得远,我只是比你们早出发了几年。可早出发不代表走得对。我也在走,也在想。"

"散了吧。"

那天夜里,赵铁柱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宿舍的铺沿上,把《大国崛起》翻到日本篇的最后一页,那行评注在灯下清清楚楚――"锁国之国,皆自以为天下无双。然铁舰叩关之日,方知天下非一国之天下。"

他拿笔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行字,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可比三天前稳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重新长出来的:"那'新天下',该是谁的天下?"

林启明坐在图书馆的窗台上,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挡去了一半,他借着剩下那一半光,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到末尾时,他搁下笔,把《大国崛起》翻到扉页,看着那方"御览钦定"的朱红小印,看了很久。他把笔放下,没有合上书。窗外的云移开了,月光重新照进来,照在那方小印上,朱砂的颜色被月光洗得淡了些,可还在。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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