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林启明已经读完了日本篇。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在想:日本从黑船来航到甲午战胜大清,用了不到四十年。这四十年里他们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买船,不是造炮,而是让那些原来只忠于藩主的人,慢慢学会忠于一个叫"日本"的东西。
那本书上还有一段话,他记得很清楚:"维新之初,人心散如沙。维新之末,人心聚如铁。"
他睁开眼,翻回日本篇,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
当天傍晚,大食堂东边那间准备室的帘子已经挂好了。赵铁柱走进左边那道帘子时,屋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坐在条案前,那本蓝封面的《大国崛起》摊了一桌子。一个瘦高个正拍着桌面说:"日本最后不也还是尊了天皇吗?他们忠的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赵铁柱坐下,把书翻开。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听了听别人在说什么。有人接那个瘦高个的话:"可书上写的不是这样。书上说,日本维新之后,天皇'成了国家的象征'――象征,不是主宰。天皇不干政,政归内阁,内阁对议会负责。"
"那跟咱们大清不一样。"
"是不一样。所以日本强了,咱们弱了。"
赵铁柱听着听着,把那本《大国崛起》翻到日本篇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有一段总结性的文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念出声,可嘴唇在动。
反方那边,林启明掀开右边帘子时,屋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一个瘦长的孩子正站在条案那头,一手扶着书,一手比划着:"你们看德国篇。德国统一之前,三百多个小邦国,各自为政,互相打仗。后来普鲁士用铁和血把它们捏成了一个国家。可捏成国家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书里说了――'俾斯麦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军,是办学。'"
林启明坐下,翻开自己的那本,找到德国篇的对应段落,低头看了起来。
那三天里,图书馆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一百八十本蓝封面的书被翻得越来越旧,书页间的折角越来越多。有人趴在桌上抄书,抄了好几页纸,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又到工整;有人把日本篇从头到尾读了四遍,因为那篇跟大清最像――都是被西洋人用炮舰打开国门,都是闭关锁国了两百多年,可结局完全不一样。
赵铁柱第三天的夜里没有睡。他坐在宿舍的铺沿上,把《大国崛起》翻到日本篇,把其中几段话反复地读。书中有一处评注,用楷体小字印着,像是什么人批在上头的:"锁国之国,皆自以为天下无双。然铁舰叩关之日,方知天下非一国之天下。今日之痛,较之日本,更甚百倍。"
他不知道那行小字是谁写的,可那语气让他觉得熟悉――像郑观应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又比郑观应更冷一些。他把那行字抄在纸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想了想,把问号划掉了,改成了一个**。
第三天傍晚,辩论开始前一个时辰。赵铁柱一个人坐在正方的准备室里,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上抄着《大国崛起》里各处摘来的句子,一张上是他自己列的提纲,第三张上只有一行字――"如果皇上不是天子,那我为什么愿意为他去死?"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衣兜里,拿起书,翻到日本篇,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段总结。书上说:"日本以四十年之功,铸'国魂'于一邦。此非一人之力,亦非一代之功。然其始,必始于一人之念,一代之志。"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出准备室。
林启明也从右边的帘子里走了出来。两个人在门口碰见,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地走向礼堂。
礼堂里的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黄浊的光把青砖地照得发亮。一百八十个孩子依次入座,每个人的手边或膝头都搁着那本蓝封面的《大国崛起》,封面朝上,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字。那些书有新的有旧的,有折角的有着痕的,翻过多少次,谁都能看出来。
徐坚来的时辰跟三天前一样,日头刚偏西,门外的影子斜着伸进来。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正是那本蓝封面的《大国崛起》,书页之间夹着好几条细长的纸签,露出深浅不一的边角。
他把书放在茶碗旁边,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里。台下那一百八十本蓝封面在他眼底铺成一片,他看了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他咽下去,放下碗。
"开始吧。"他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