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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军官团

清河镇新式军校校舍刚刚落成,青砖墙体尚新,木梁间还残留着木料风干的淡味。整片校区远离京师闹市,是徐坚亲政以来,唯一一处完全脱离朝堂掣肘的绝对私地。

今日,这片崭新的军校营地,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客人。

也是整个晚清时代,规格最高的外籍军事顾问团。

校舍正厅宽敞肃静,窗明地净,炭火在廊下静静燃烧,驱散了深冬的凛冽寒气,却驱不散厅内暗流涌动的博弈气场。徐坚神色沉静、目光悠远,静静等候远道而来的德意志军官团。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整齐沉稳,带着普鲁士军人独有的刻板、严谨与力量感。一队身着便装、隐匿军衔、褪去军服标识的德意志军官,列队走入厅堂。为首两人气度卓然、身姿挺拔,虽着常服,却难掩高级将帅的气势,正是瓦德西与施利芬。紧随其后的骆博凯、贝伦茨、卡尔?奥托、鲁道夫、赖纳、霍夫曼等一众教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肃穆,进退有度,自带近代强军的铁血气质。

此次抵华的德意志军事人员,以现役少将为最高等级,囊括各兵种主官、军校教习、军械工程师、战术参谋,共计三十余名核心军政人才,再搭配专属随军翻译、技术随从、文职辅助人员,总人数逾百,堪堪与清河军校第一期招录的学员人数持平。

这般规模、这般层级、这般专业性的外籍军官团来华,前所未有,完全打破了晚清以来中德军务交流的所有惯例。

众人站定,瓦德西率先微微躬身,行普鲁士军礼:“陛下,我等受中德私下密约所托,全员抵达清河,听候陛下差遣。”

徐坚抬手:“元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你我只为一件事相聚――为中国练新军,为新军立军制。”

瓦德西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空旷崭新的校舍,扫过规整的讲堂与训练场,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与不解。他久历军伍、执掌德军总参谋部多年,遍历各国建军模式,熟知所有落后国家的新军改革套路。彼时晚清编练新军,通行惯例向来是依托旧军改制、依托旧部练兵、依托现有军制改良,从未有一国君主,甘愿舍弃所有现成兵力,白手起家、从零建校、从零立军。

瓦德西沉吟片刻,终究开口发问,语气直白坦诚:“陛下,在下冒昧请教。据我所知,贵国当下已有编练新军之举措,地方已有成军之队伍,袁世凯小站练兵已初具规模。但凡国家强军改革,皆是从旧军整顿、旧部改造入手,省时、省力、省心,可快速成军、快速维稳。为何陛下耗费巨资、搭建全新校舍、聘请顶级师资,舍弃旧有兵力,全然从零开始,以少年学子为唯一根基建军?”

徐坚静静听他说完:“元帅应当知晓,两年之前,甲午一役,我大清海陆尽溃、全军覆没。此战败的不是器械、不是兵士、不是一时战力,败的是旧军根基、旧军体制。”

“旧绿营、旧勇营、旧八旗、乃至刚刚编练的小站新军,本质依旧脱胎于旧式封建军制。兵为将有、私兵林立、军纪涣散、思想陈旧。旧军之弊,不在操练不熟,而在根骨已烂;不在枪炮不精,而在制度腐朽。这般军队,小修小补无济于事,局部改良无法救命。若依旧依托旧军改造、依托旧部建军,无论操练何等西式操典、无论配备何等新式枪炮,终究是换汤不换药,依旧挡不住列强坚船利炮,担不起国防重任。”

瓦德西闻眸色微动,微微颔首。

徐坚继续说道:“对日惨败,早已向天下证明,中国旧军队的体系、思维、制度、架构,完全不足以承担近代国防使命。既然旧根已烂,便无需修补;既然旧制已死,便不必苟延。修补朽木,终究会腐;改造残垣,终究会塌。朕要练的,不是一支勉强可用、临时维稳的旧式新军,而是一支全新强军。”

他抬手指向窗外空旷的校场与整齐的校舍:“此地少年,皆是寒门纯白子弟,是白纸一张,可绘最新军制、可铸最新军魂、可立最新国风。旧军是过往的沉疴,这些学子,才是中国未来的全部希望。所以朕决意,舍弃旧军改制的捷径,彻底重构华夏军魂。”

一旁始终沉默聆听的施利芬,此刻缓缓开口。身为德军总参谋次长、大兵团战术奠基人,他更擅长从战略格局、制度架构审视建军根本,语气严谨审慎:“陛下立意高远,破旧立新,远超诸国常规变法格局。但从零建军、从零搭建参谋制度、从零培养军官梯队,耗时极长、投入极大、变数极多。不知陛下为何敢于在深宫掣肘、朝堂复杂的局势下,行此浩大长远之事?”

徐坚闻淡淡一笑:“世人皆知,大清权柄,深宫最重。慈禧太后掌国多年,深谙朝堂制衡、地方管控、权术博弈。但她一生深耕内政、熟稔朝堂制衡、精通官场之道,唯独对近代军事改革、万国军备格局、近代强军逻辑全然陌生、一窍不通。”

“她懂驭人,不懂建军;懂维稳,不懂图强;懂权术,不懂变局。”

“正因她对军事改革全然陌生、对新式军制毫无认知,故而在朕亲政的这段时光里,只要朕不撼动她的统治根基、不触及宗室权贵核心利益,专心投身新军建设、专注军政改革,她便不会过多干预、不会刻意掣肘。于朕强军改革,是天大的机遇。”

瓦德西与施利芬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有闪烁。

徐坚继续道:“也正因这份难得的自主权,朕才得以绕过朝堂,行私约、立密契、引顶级人才、建全新军校。你们今日能隐秘来华、私密入驻清河,皆是源于这份短暂、珍贵的改革窗口期。”

骆博凯上前半步:“陛下,臣曾执教江南陆师学堂,熟悉大清过往所有新式学堂与新军练兵模式。袁世凯小站练兵,当下声名最盛,被朝野视为新军标杆。外界皆小站新军为大清最强新式军力,不知陛下如何看待小站格局?”

谈及小站练兵,徐坚语气不带偏颇:“小站练兵,看似新潮,实则依旧是旧式练兵思维的改良产物。袁世凯所用的德国教官,皆是中下级士官人员。能力有限、格局有限、眼界有限,仅会西式操典、表层战术,不懂顶层军制、不懂参谋体系、不懂全国建军、不懂大兵团协同。”

“简单来说,小站外教,只能教兵士,不能造军制;只能练单兵,不能建国防。”

徐坚语气微微加重,清晰划分两者天壤之别:“你们与小站外教,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人才。而你们,是朕重金聘请的德意志顶层军政精英。你们懂军制、懂参谋、懂战略、懂办学、懂军工、懂体系,是真正能够帮中国搭建近代国防根基的核心人才。”

瓦德西微微颔首,沉声道:“陛下识人分明。小站外籍人员,多为退役下级士官、战术教习,无顶层建军经验,确实无法承担一国新军改制大任。”

徐坚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德国军官:“你们应当清楚,朕能将你们这等规格的人才请至中国,绝非依靠寻常国与国的外交往来,也绝非依靠普通金银俸禄。”

此一出,厅内所有德国军官神色皆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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