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帝,不,现在应该叫他徐坚。二十一岁考入国内顶尖化工学院,硕博连读七年,深耕精细化工与生物制药两大方向,二十七岁拿到博士学位时,已在《化工进展》《中国医药工业杂志》等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其中两篇被sci收录,在行业内也算小有声名。他没进待遇优渥的跨国药企,也没跟风创业,而是选择留在母校的实验室,跟着导师做国家级重点课题――新型靶向药物的研发与合成。
日子谈不上大富大贵,每月有固定的科研补贴和课题经费分成,省吃俭用下来,也能攒下一笔钱,不用为生计奔波操劳。
那天,他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一篇修改了不下十遍的学术论文定稿。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逻辑严谨的文字和图表,徐坚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连眼底的红血丝都似乎淡了几分。他关掉电脑,连洗漱都懒得动,直接倒在床上,沾着枕头就沉沉睡去,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连梦都来得格外急促。
沉睡之下,他竟做了个荒诞又畅快的梦。梦里,他刚投出去不到一周的那篇论文,竟同时被science、nature、cell三大国际顶刊同时相中,三位主编亲自带着翻译和助理找上门来,西装革履,辞恳切,甚至放低身段,争着抢着求他把论文发在自家刊物上。一位主编握着他的手,语气急切又恭敬:“徐博士,您的研究成果极具突破性,足以改变全球抗癌药物的发展方向,我们nature愿意为您开辟特刊,优先发表,还会为您提供专属的学术推广资源。”另一位主编不甘示弱,立刻补充道:“徐博士,我们science的影响力无需多,发表后,我们会邀请您参加全球顶尖化工与医药学术峰会,让您的研究被更多人熟知,还能为您对接全球顶尖的科研团队和资金支持。”
徐坚站在自己狭小的出租屋里,看着眼前这三位在学术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佬,心里还犯着嘀咕:自己明明只投递了nature一家,怎么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顶刊圈子?而且,这三位主编怎么会亲自找上门来?他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三位主编围着自己,你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那份被认可、被追捧的感觉,既荒诞,又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喻的畅快――那是他深耕科研多年,最渴望得到的认可。
疑惑还没解开,他起身想扶几位编辑一把,让他们先坐下慢慢谈,却没想身体一下失重,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去。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床头柜的尖角上,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头皮,又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开始模糊。弥留之际,他脑子里没别的念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未完成科研的遗憾,只剩一个无比务实、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以后不管是租房还是买房,床头柜一定要选圆角的,再也不能吃这种亏了。
痛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身酸软、浑身无力的疲惫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睁眼都变得异常艰难。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不是自己那间刷着白墙、摆着书桌和实验器材模型的狭小出租屋,而是明黄色的锦缎床幔,上面绣着繁复的龙纹,针脚细密,色泽鲜亮,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与奢华。视线缓缓上移,是雕花木梁,上面刻着缠枝莲纹样,涂着厚重的红漆,虽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屋内陈设古朴典雅,紫檀木的桌椅,摆放着青瓷花瓶,瓶中插着新鲜的腊梅,暗香浮动;墙角放着一个黄铜香炉,袅袅青烟缓缓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这不是他的地方。
徐坚心头一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孱弱,稍微一动,就浑身酸痛,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苍白、瘦弱的手,指节不明显,皮肤细腻,却布满了细小的薄茧,显然不是他那双常年握试管、调仪器,带着薄茧、略显粗糙的手。这双手,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透着一股久居深宫、缺乏锻炼的孱弱。
“陛下,您醒了?”一个轻柔又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徐坚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绸缎长衫、梳着发髻、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站在床边,神色恭敬,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说话时微微躬身,姿态谦卑。
陛下?
徐坚脑子一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陛下?这称呼,怎么会用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而且语气、语调都和平时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清朗,却又透着一丝难以喻的怯懦与无力。“你……你叫我什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年轻男子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动作轻柔,生怕碰伤了他,语气愈发恭敬:“陛下,奴才叫您陛下啊。您都昏睡三天了,可把奴才们急坏了,太后娘娘还特意派李总管来看过您好几次呢。”
太后娘娘?李总管?陛下?
一连串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像惊雷一样在徐坚的脑海里炸开,让他瞬间懵住了。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上――那是一幅工笔画,画中是一位身着龙袍、面容稚嫩的少年,眉眼间带着一丝青涩,却又有着皇家的威仪,那眉眼,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又比自己稚嫩许多。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那些记忆碎片杂乱无章,却又无比清晰: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深宫的尔虞我诈、慈禧太后的威严与冷漠、大臣们的跪拜与谄媚、自己身为帝王却身不由己的无奈、甲午战败后的屈辱与绝望……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爱新觉罗?载
爱新觉罗?载庑鞯邸
徐坚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一个21世纪的化工博士,熬夜改论文摔了一跤,竟然穿越了?穿越到了晚清,成了历史上那个有名的傀儡皇帝――光绪帝?
这个认知太过荒诞,太过震撼,让他一时间无法接受。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真的被困在了这具孱弱的少年帝王身躯里,被困在了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刺骨的紫禁城里。
接下来的五日,徐坚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原主光绪残存的记忆、深宫之中压抑窒息的氛围、身边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姿态,还有他自己百年后的现代知识、科研思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交织冲撞,让他头痛欲裂,昼夜难安。他时而觉得自己是徐坚,是那个泡在实验室里的化工博士,想着自己未完成的论文、未突破的科研课题;时而又觉得自己是载悄歉霰焕г谏罟5聿挥杉旱墓庑鞯郏惺茏偶孜缯桨艿那琛4褥恼瓶亍3玫难沽Α
这五日里,他很少说话,也很少动弹,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任由那些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拼凑、融合。他知道了原主的处境:光绪帝,四岁登基,由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如今已经十九岁,名义上已经亲政,却依旧没有实权,事事都要受制于慈禧,一举一动都在慈禧的监视之下。他知道了原主的性格:怯懦、敏感、有一腔变法图强的热血,却缺乏政治手腕,识人不明,容易轻信他人,在慈禧的长期压制下,变得愈发自卑、压抑,甚至有些软弱。
他还知道了,原主之所以昏睡三天,是因为甲午战败,《马关条约》签订,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原主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急火攻心,再加上本身身体孱弱,便一病不起,昏睡过去。而他,徐坚,就是在原主弥留之际,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接管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帝王之位,接管了这个濒临崩塌的大清王朝。
第五天的深夜,窗外寒风呼啸,吹动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徐坚苍白的脸庞。脑海里的记忆碎片终于彻底融合,那些陌生的记忆变得清晰而连贯,那些现代的知识与思维,也终于与这个时代的语境、这个身份的处境完美适配。徐坚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迷茫与混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彻底清醒过来,也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时间,定格在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马关条约》签订刚满一个月。
这一年,甲午一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大清王朝败给了那个曾经被自己视为“蕞尔小国”的日本。这一战,打破了大清王朝天朝上国的迷梦,也打破了中国封建社会的最后一丝体面。《马关条约》的签订,更是将大清推向了更深的深渊――割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给日本,赔偿日本军费白银二亿两,增开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允许日本在通商口岸开设工厂,产品运销中国内地免收内地税。
二亿两白银的赔款,相当***王朝三年的财政收入。为了支付这笔巨额赔款,清廷只能加重赋税,搜刮民脂民膏,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流离失所,苦不堪。而割让台湾,更是让举国上下一片哗然,无数仁人志士痛心疾首,纷纷上书,请求朝廷收回成命,可软弱无能的清廷,却只能无奈接受这屈辱的条款。
举国上下,一片颓丧哀怨,人心惶惶,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眼神麻木,满脸绝望,嘴里喃喃着“国将不国”“民不聊生”;文人墨客,提笔写下悲愤的诗文,控诉着清廷的无能,哀叹着国家的命运;爱国学子,聚集在一起,大声疾呼,要求变法图强,拯救国家于危难之中。
而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涌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派,固守成规,不思进取,只想着维护自己的权力和利益,对变法图强嗤之以鼻,甚至极力反对;还有那些地方督抚实力派,手握重兵,割据一方,表面上服从朝廷,实则各怀鬼胎,看着清廷日益衰败,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图谋不轨。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大清皇帝,实则是被慈禧牢牢攥在手心的傀儡。他没有实权,没有亲信,没有底气,一举一动都在慈禧的监视之下,连自己的婚姻、自己的起居,都无法自主。他想变法图强,想摆脱傀儡身份,想拯救大清于危难之中,却力不从心,举步维艰。稍有不慎,就会触怒慈禧,轻则被严加训斥,重则被废黜皇位,甚至丢掉性命。
一股难以喻的烦躁和压抑,如同潮水般涌上徐坚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抽根烟压压惊,缓解这穿越带来的茫然与压抑,也缓解这乱世带来的沉重与无力。在21世纪,抽烟是他为数不多的解压方式,每当实验失败、论文被拒、压力巨大的时候,抽上一根烟,看着烟雾缭绕,所有的烦躁和疲惫,似乎都能烟消云散。
可指尖落空的瞬间,他猛地回过神来。这里不是21世纪的出租屋,这里是1895年的紫禁城,是慈禧的眼皮子底下,是那个封建礼教森严、思想保守落后的晚清。他这个刚打了败仗、本身就受制于人的傀儡皇帝,若是敢私藏西洋香烟这种“奇技淫巧”,若是敢在宫中抽烟,一旦被慈禧的人察觉,一旦被那些保守派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慈禧本身就对西洋的东西极为抵触,认为那些都是“蛮夷之物”,有损大清的体面,更何况是香烟这种“消磨意志”的东西。若是被她知道,自己这个皇帝竟敢沾染这种“恶习”,轻则会被她严加训斥,剥夺更多的权力,重则会被她抓住把柄,认为自己“沉迷享乐、不思进取”,甚至会以此为借口,彻底废黜自己的皇位,将自己囚禁起来,彻底失去自由。
在这个皇权旁落、杀机四伏的深宫里,任何一点小小的疏忽,任何一个小小的过错,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隐患。他现在羽翼未丰,无权无势,根本没有资本与慈禧抗衡,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想到这里,徐坚只能硬生生压下翻涌的烟瘾,喉头发紧,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一般,满心憋闷,却又无处发泄。他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在21世纪,面对苛刻的导师、难缠的期刊审稿人、繁琐的实验数据、一次次失败的实验,他都能一一熬过来,都能沉下心来,慢慢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他吃过苦,受过累,熬过无数个通宵,早已练就了一身隐忍和定力。可现在,他穿越到了这个乱世,成为了一个傀儡皇帝,连抽一根烟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成了奢望。
一股冲动,猛地直冲头顶。他恨不得直接豁出去,召集那些支持变法的人,提前发动那所谓的“围园杀后”,直接除掉慈禧这个最大的障碍,夺取实权,亲政理事,再也不用受这份窝囊气,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他想用自己的现代知识,改革弊政,发展工业,编练新军,拯救这个濒临崩塌的国家,改变历史的走向,避免后续那些战乱与苦难。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徐坚,是一个深耕科研多年的博士,不是一个冲动鲁莽的莽夫。他知道,冲动是最没用的东西,硬碰硬更是死路一条。在这个皇权旁落、慈禧手握重兵、保守派势力强大的时代,以他现在的实力,想要发动“围园杀后”,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他清楚地记得,历史上的光绪帝,就是因为轻信了康有为、梁启超等人,贸然发动变法,甚至图谋“围园杀后”,最终被慈禧察觉,变法失败,自己也被囚禁在瀛台,直至去世,一生都未能摆脱傀儡的命运。而康党一伙,也最终被镇压,康有为、梁启超逃亡海外,其余人则被残酷杀害,鲜血染红了紫禁城的青砖。
能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多年,能在严苛的科研环境里站稳脚跟,能硬生生熬到博士毕业,发表多篇核心论文,徐坚最不缺的就是隐忍和定力。他知道,眼下实力悬殊,敌我差距过大,暂且蛰伏,曲意逢迎,才是唯一的出路。装一时孙子,忍一时屈辱,才能换来日后的翻盘之机,才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才能拯救这个濒临灭亡的国家。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徐坚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烦躁和冲动,只剩下一片沉静与笃定。他摒除脑海中的所有杂念,开始沉下心来,一点点梳理眼前的死局,一点点剖析朝堂的势力格局与核心矛盾,如同在实验室里分析实验数据、寻找反应规律一般,冷静、理性、细致入微。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原主光绪帝。说到底,原主就是个政治上的门外汉,空有一腔变法图强的热血,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政治手腕和实操能力。原主自幼生长在深宫之中,被慈禧一手抚养长大,长期处于慈禧的压制之下,性格变得怯懦、敏感、缺乏主见,根本不懂得朝堂制衡之术,也不懂得如何笼络人心、积蓄力量。
更重要的是,原主对近代化改革体制更是一知半解,只是模糊地知道要学习西方,却不知道该如何学习,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不知道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规避改革中的风险。而且,原主识人不明,偏偏轻信了康有为、梁启超这等只会空谈、不懂实操的书生,把他们当作自己变法的核心力量,最终导致了变法的失败。
徐坚在脑海里仔细梳理着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所作所为,越想越觉得荒谬。抛开历史课本上对百日维新那点有限的进步意义不谈,康党一伙谋划的“围园杀后”,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昏招,是亲手炸碎大清最后生机的核弹,是把整个中国推向更深黑暗的罪魁祸首。
康有为,此人虽有变法的想法,却眼高手低,狂妄自大,缺乏实际的政治经验和实操能力。他所提出的变法主张,大多是空泛的理论,缺乏可操作性,而且过于激进,不顾当时的社会现实和朝堂格局,一味地追求快速变革,试图在短时间内推翻旧的制度,建立新的体制,却忽略了各方势力的利益诉求,忽略了慈禧的权力底线,也忽略了百姓的接受程度。
更可笑的是,康有为等人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支撑自己的变法主张,没有兵权,没有财权,没有足够的亲信,甚至连朝堂上的支持者都寥寥无几。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原主这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只有一群志同道合、却同样缺乏实操能力的书生。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仅没有选择循序渐进、稳步推进,反而妄图通过“围园杀后”这种极端的方式,夺取权力,强行推行变法,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围园杀后”这一步棋,走得太过草率,太过激进,彻底堵死了清廷所有温和改良的路径,把原本可以循序渐进的变革,彻底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让整个中国陷入了更长、更黑暗的乱世。
这一步棋,彻底摧毁了三层至关重要的信任根基,也彻底激化了朝堂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