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的手指在油纸边缘抠出一道褶皱。
炭盆里的余烬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正虚虚覆盖在床板下三十本日记上,像块随时会塌下来的黑布。
他突然跪下去,指甲缝里嵌着炭灰,将最上面那本《实验记录》扯出来。
纸页被撕得哗啦响,“顺从态”“清空杂念”这些字混着碎纸片簌簌落进炭盆,火舌舔过“卿”字右半,像是要把那个名字生吞下去。
“周嬷嬷……”他突然低喃,指节抵着额头。
煎药房的老嬷嬷总在卯时三刻来送药,药汁里浮着的梦牵子,是她亲手称的分量。
沈知白猛地站起来,青衫下摆扫翻了茶盏,冷茶泼在“实验记录”的封皮上,朱砂写的字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子时二刻,周嬷嬷正往药罐里添水。
门被踹开的刹那,她手里的铜杓当啷落地。
沈知白站在月光里,袖中露出半截带血的帕子――是昨日卿馨喷的那口血。“嬷嬷当差二十年,该知道泄露药方是什么罪。”他的声音像浸了冰,“若事发,大理寺的狱卒可不管你有没有八岁的女儿。”
周嬷嬷膝盖一软,跪在青石板上。
她想起白日里在偏院撞见的身影――宣王妃的贴身侍女举着灯笼,灯影里那姑娘笑得和善:“周妈妈,您家招娣在学坊念《女戒》呢,昨日还背了‘从夫’二字。”此刻沈知白的话像重锤,她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奴、奴什么都没说……”
“最好如此。”沈知白转身时踢到药碾子,碎药材撒了一地。
他没看见周嬷嬷抬起的脸――老妇人眼里的恐惧褪了层,多了丝慌乱的算计。
寅时三刻,周嬷嬷裹着灰布包袱摸到角门。
门闩刚抬起半寸,两盏羊角灯“刷”地照亮她的脸。
两个粗使婆子堵在门前,左边那个叉着腰笑:“周妈妈这是要回乡下?
王妃说了,学坊的小娘子们夜里怕黑,招娣姑娘要是没娘陪……“
“我、我不逃了!”周嬷嬷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核桃红枣滚了一地。
她跟着婆子往正院走时,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急促的响,像敲在自己心尖上。
正厅里,卿馨正对着烛火看药渣分析。
周嬷嬷跪下去时,她连头都没抬:“招娣昨日摔了?
我让张妈妈送了伤药去学坊。“
“王妃开恩!”周嬷嬷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的闷响惊得烛火晃了晃。
卿馨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褪了色的银簪上――和招娣昨日戴的木簪,是同个花样。
“我不抓你。”卿馨用茶盏盖拨了拨浮茶,“你帮我记件事:沈太医每次往我药里加的梦牵子,称了几钱,什么时候加的,记在这本账册上。”她推过去个蓝布面的本子,封皮还带着新纸的清香,“等事成了,我送招娣去太医院的女医局,学把脉,不学《女戒》。”
周嬷嬷抬头时,眼角的泪把皱纹都泡软了。
她颤抖着摸过账册,像摸着招娣的手:“奴、奴记。”
从那日起,沈知白每日辰时来诊脉,总觉得卿馨的眼睛亮得反常。
她半靠在软枕上,指尖搭在他腕间,声音轻得像吹过廊角的风:“你母亲发病那日,是不是也这样?
她摔了茶盏,你们说她疯,可她只是喊着’不嫁‘。“
沈知白的手指在她腕脉上顿住。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春夜,母亲被捆在床榻上,发间的珠钗散了一地,嘴里喊着“我要嫁的是教书先生”,父亲说“疯了”,他握着药碗,药汁里的梦牵子泛着苦香。
“你也痛吧?”卿馨突然握住他的手,指腹蹭过他掌心里的茧――那是常年握药杵磨的,“你想救她,却只能灌她喝药,看她眼睛慢慢变空。”
沈知白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