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酝酿,往往始于最平静的压抑。
就在燕王府凭借铁腕手段肃清京中商路,将财权牢牢攥回手中的第三天,一本由礼部数位老学究联名上书的奏折,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御前。
奏折上没有刀光剑影,却字字诛心,直指燕王妃卿馨――“行事乖张,抛头露面,蛊惑人心,有违妇德,动摇国本。”
消息传回燕王府时,满府的下人都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内院那两位主子。
秦昊然坐在书房,指节一下下敲着桌面,面沉如水。
他刚从一场真刀真枪的搏杀中抽身,没想到等待他的,是一张用“规矩”和“德行”织成的无形大网。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那个人,卿馨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
她只是将那份奏折的抄本随手放在一边,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对她的口诛笔伐,而是今日的菜谱。
“王妃……”侍女春禾急得快要哭出来,“这分明是欺负人!他们这是要把您钉在耻辱柱上啊!”
卿馨剪下最后一片枯叶,将剪刀轻轻放下,抬眸时,眼中竟漾着一丝清亮的笑意。
“欺负人?”她轻声说,“不,他们是在给我搭台子。”
三日后,燕王府大门敞开,府前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台。
一张巨大的红榜贴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女诫新解》公开课。
主讲人,燕王妃卿馨。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那些等着看燕王妃如何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官学究们,全都傻了眼。
这是何等离经叛道的行径?
一个王妃,竟要公然聚众讲学?
还是讲解那本被奉为女子行为圭臬的《女诫》?
好奇、质疑、嘲讽、期待……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汹涌的人潮。
开讲那天,从燕王府门口一直延伸出去,足足挤满了三条长街。
贩夫走卒、闺阁千金、白发老妪、甚至还有几个戴着帷帽、身形挺拔的女子,一看便知是宫里偷偷溜出来听讲的嬷嬷。
午时三刻,卿馨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缓步登上高台。
她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住,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千万双眼睛汇聚在她身上,有审视,有探究,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她没有一句废话,环视全场,清朗的声音透过巧妙设置的传声铜管,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别的,只为解一个惑。奏折上说我‘有违妇德’,那么,我想先问问在场的姐妹们,何为‘妇德’?”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有人说是三从四德,有人说是温良恭俭。
卿馨微微一笑,待议论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贯耳:“《女诫》开篇讲‘谦卑’,世人解为顺从。但我以为,真正的谦卑,是自知,而非自贱。所以,《女诫新解》的第一句便是――妇德不是顺从,是不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一既出,满场哗然。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战千百年来的纲常伦理!
几个混在人群中的老学究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场就想跳出来驳斥,却被周围无数双发亮的眼睛给瞪了回去。
卿馨没有理会那些杂音,她继续说道:“你们的父亲、丈夫、儿子,他们可以决定自己是读书还是经商,是上阵杀敌还是躬耕田亩。他们的人生有无数条路可以走。那么你们呢?你们的路,除了从一个男人的屋檐下,走到另一个男人的屋檐下,还有别的选择吗?是谁告诉你们,生为女子,就只能是一件物品,被挑选,被估价,被转送?”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在场每一个女人的心里。
许多人开始抽泣,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点醒的、压抑已久的委屈。
“他们用‘德行’绑住你们的手脚,用‘规矩’堵住你们的嘴巴,让你们安分守己,让你们逆来顺受。他们说,这是为你们好。可我只想问一句,被抽掉筋骨,磨掉思想,圈养在一方小院里的‘好’,你们真的想要吗?”
她停顿下来,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泪痕纵横的脸。
最后,她笑着,做出了总结陈词。
“所以,你们问我怎么当好一个媳妇?我的答案是――先学会不当一个奴隶。”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那掌声里,有压抑的释放,有未来的希冀,更有灵魂的共鸣。
高楼之上,秦昊然凭窗而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听完了整场讲学,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当人潮渐渐散去,他才踱步走下楼,走进内院。
秦九跟在他身后,嘴里“咔嚓咔嚓”地啃着一个翠梨,含糊不清地说道:“主子,您这脸色可不太对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嗯。”秦昊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胶着在不远处那个正被一群女子围着说话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此刻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低声呢喃:“她在台上发光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黑煤球。”
“噗!”秦九一口梨差点喷出来,他哈哈大笑:“主子,您要是煤球,那也是最顶级的乌金石。再说了,王妃是金砖,您就是衬托她的那个锦盒……不对,您是煤球,那也是能点燃金砖的火啊!”
秦昊然摇了摇头,眸色深沉如夜。
“我不是金砖,也不是火。”他缓缓说道,“我是她手里那把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那场讲学掀起的波澜还未平息,卿馨又做了另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她备了一份薄礼,独自一人,登门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