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四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五时十分，西北某军用站台。

站台修在山体里，顶上是拱形混凝土，两侧墙面刷成深灰色，没有任何单位标识。

专列七节停在中间股道：一台电力机车、两节公务车、一节警卫车、一节通信中继车、两节保障车。车体是装甲钢，车窗为防弹玻璃，玻璃边缘绕着一圈加热丝，防的是起雾。

这场会，本可以不必这么折腾。

会议地点在北京，中枢战时迁入地下，至今仍在地下的指挥序列里运转。按常理，这一趟该走空路。可眼下整个华夏上空，没有一条航线敢开。

近地轨道上，还滞留着数以万计的西尔姆战机残骸。

鹊桥广播扫平舰群那天，大量失去母舰引导的战机，先在大气层里烧成了一场漫天的流星雨，可烧不完的那部分，至今仍沿着各自的衰减轨道一圈一圈地绕，隔三差五便有一大块拖着火尾坠下来。

落在无人区的，搜索分队去捡；落在近海的，海军的打捞船去捞；可谁也说不准下一块会落在哪条航路的正下方。

碎裂、解体、散布，20多天下来，整个空域依然被一层厚薄不均的碎片云罩着，雷达屏上永远飘着一片擦不干净的杂斑。

民航早全线停了，专机也一样飞不得，没有谁能保证，那架载着星委会领导班子的飞机，不会在某一片碎片云底下，撞上一块拳头大小的战机残片。

出于安全考虑，陆总带着林辰、刘旭等一行人改乘专列进京。

先沿兰新线出西北，转陇海线横贯中原，再上京广线北上，全程避开还在检修的两处战损区段。

西尔姆人文字最新的破译成果，便摆在这趟专列的目的地上。

西尔姆人的数据库，从航路到案卷，从投送门到编制卷，已经剖到了能上会的程度。这一场对西尔姆人的战略评估，按规格，要摆到北京地下那张桌子上去。

警卫参谋在车门边报告，胸前终端亮着警戒态势图。

“....沿线警戒已布设完毕，每五公里一个警戒点，由属地武警与基地警备分队分段值守。三号桥有一处战损修补段，限速四十五公里，通过时间约九十秒....全线无异常！”

……

公务车里是一张长桌，桌面嵌着一块可折叠光子显示屏，此刻收拢成一条窄边，贴在桌沿。三人各有一只腕戴终端，终端与车内局域网直连，不接外网。

列车出站，窗外还是黑的。沿线每隔一段有一盏警戒灯，灯光贴着地面，不往上打。通信中继车值机员在内部频道报：“链路正常，与朱雀乙区、玉门基地、近地编队三条链路均通，时延在允许范围内。”

车身轻轻一震，过了三号桥的修补段。

林辰把三枚加密数据包从终端里调出来，光子显示屏展开到标准幅面，三枚数据包的编号排在左栏：乙-评-01、乙-评-02、乙-评-03。

林辰把腕戴终端翻过来，指腹在屏沿上按了两下。

进京前的最后一晚，朱雀那边就把东西备好了。

三枚加密数据包，经鹊桥加密信道推送进他的终端，一直压在收件栏里没动。此刻他调了出来，光子显示屏从桌沿展开到标准幅面，三枚数据包的编号在左栏排开：乙-评-01、乙-评-02、乙-评-03。

对应的是破译组译出来的《西尔姆军事实力与势力范围评估》、何大年主导的《西尔姆人技术体系对照表》、以及太空部队的《追击战损伤与弹药消耗统计》。

陆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三行编号上。

“...离北京还有几个钟头，我们之前在基地商讨的初步方案，还不够细，你们有什么意见补充，先讲讲！”

刘旭把茶杯搁下：“林主任讲吧，这趟他是主角。”

陆总点点头，看向林辰：“那好，林辰同志，你说说！”

林辰把屏上那三行编号收进侧栏。

“.....要是只报数据，用不着我们跑一趟。统计表、对照表顺着信道送进去，没必要让我们多次一举赶进京一趟.....我想中枢还有事要对我们进行当面交代的....或者是需要当面说服的！”

“.....我们这一趟，要在会上把三件事讲清楚。”

“第一，敌我之间的差距。根据已经破译的内容数据显示，西尔姆所建立的帝国，疆域范围多达数十个恒星系，他们的工业基础、科技底蕴，远不是才拥有不到一万年历史的地球文明所能比拟的！”

“同样，其军事力量庞大，来到太阳系的这支舰队，只是其全部力量的十几分之一！尤其是其文明的真正旗舰，数据显示，其体积比我们想象的、见识到的要大的多！

“....我们也同样得清楚，在太空环境中，一个平台若要在同一任务剖面下把有效体积做大，并维持推进、供能、散热、结构、自持与指挥能力，它通常必须跨越更高的工程门槛；因此，可观测的大型平台往往对应更高的综合科技与工业组织水平！”

在地球近轨上，战舰造大一点，主要受船坞、材料、港口（太空港）限制。

在太空里，平台（战舰）做大，首先撞的是四道硬约束：

能源密度约束，体积和任务能力上去，供能、储能、配电、能量转换都要同步上去。

小型平台可以用电池、化学燃料；大型平台如果要长期运行、带高功率雷达武器推进，就必须解决聚变、核热、大功率核电、超导储能或更高级能源形式。

能做大且能供上能量、能源，说明能源技术跨了代际。

散热约束，真空中没有空气对流，热量只能靠辐射排散。散热面积随尺度平方增长，产热却可能随体积和功率立方增长。平台越大、功率越高，热管理越难。

大平台（战舰）能稳定运行，说明热管理、材料耐温、冷却回路和能量循环技术过关。

结构约束，太空结构越大，质量、刚度、振动模态、对接精度、微流星撞击防护、姿态控制都更难。几十米级可以整体锻造，公里级往往需要模块化、在轨组装、分布式刚度控制。

能造大结构，说明材料、结构力学、在轨制造和系统集成能力达到很高水平。

自持与冗余约束，大平台若长期远离母星，需要生命保障、维修、备件、生态循环、指挥控制、损管隔离。体积越大，系统越复杂，冗余和自持要求越高。

能维持大平台长期运行，说明其文明具备复杂系统组织能力。

“第二，战争其实没有结束，或者说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

“.....根据破译的资料数据显示，西尔姆人跨光年级远征，往往取决于它的投送门使用间隔，最短一百个比特尔开一次，折合三百五十年。三百五十年后它还会来，且一定会来！”

“.....这一仗是开局，不是收尾。”

“第三，鹊桥通讯、借声装置，在这次反入侵的战役上，居功至伟。但我们同样清楚....这次的打法用不了第二次。”

林辰把轩辕舰那份统计调出来，数字投上屏。

“这次，是我们钻了它的空子，拖延、迟滞、骚扰、伪装等战术合理使用...我们成功让压制场，也就是译文里的神域，自己停机让出的窗口、全人类仅一台的借声装置、被夺走的中枢舰....趁它们的接战规程里没有针对通信武器的防御，四样凑齐，才有这一仗的结果。”

“下一次，这四样，大概率一样都不会再有。它们回去改掉规程，加屏蔽层，把指挥中枢后撤，这一套打法就失效了。”

“.....需要指出的是，其旗舰在自毁前已将己方在太阳系内的全过程信息以全向方式广播；根据我方检测与破译结果，该广播具有显著的可寻踪性，并在传播过程中会就近耦合或注入具有西尔姆特征标识的各型战舰！”

“下一次，如果它们再来.....我们的战术效果，大概率会失效！”

“因此，在它们通过投送门再次抵达太阳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