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基地乙区，破译工作组作业区。

作业区设在地下第三层，恒温恒湿，新风机组与数据墙的散热风道分开走线，避免机房回风扰动磁盘阵列的工况。墙上那面主数据屏按席位分区，左侧是分卷读取进度，右侧是待校验条目队列。

“在展开航路之前，得先向各位老师阐述明白……这条航路上标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瀚先把星图组剖出来的东西，摆到了破译组核心成员面前。

“首都星区”那幅星图归档之后，破译工作的节奏没有停下来。

根据沈雨薇的要求与建议，已读取的西尔姆人数据库中的星图，优先剖析该幅关联分卷；已转译的星图航路，每一个节点都做了逐条登记，登记项包括节点编号、坐标换算值、关联档案卷号与档案状态字段。

沈雨薇本人就守在作业区。她从瀛洲星赶回地球后，这几天一直在这间作业区里坐镇，作息跟着数据墙上的进度走。

此刻她站在数据墙前，正低头过星图组上一批回传的校验单。

“……星图分卷第二层级，有一大批交叉索引的西尔姆文字。每一幅星图上的每一个节点编号，在索引中都挂接着一卷档案，形成一对一的引用关系。这类档案在库里的分卷名……”

陈瀚接着把这串字符投上屏。

“处置档案卷！”

“......处置的对象，是星区，对应我们术语体系里的恒星系。顾名思义，每一份档案对应一个恒星系的编号。档案的字段定义与取值域完全一致：行动名称、行动时长、打击步骤、验收标准，末尾还有一个结果标注字段。”

陈瀚把其中一份档案的结构树展开，按“分卷—卷—条目—字段”四级，逐层点给作业区的几个人看。

“......也就是说，这条航路上的每一个节点，对它们而不是一个坐标，而是一起针对文明实施摧毁的事件！”

“......它们每到一个恒星系，做完一整套流程，就生成一份档案，写入结果标注，然后进入下一个节点或者说，下一个受害者！”

“......这批档案，才是这条航路真正的内容。航路只是把这些案子，按时间序和空间序串了起来。”

“......每份档案的末段，都挂着同一组字符，转译为汉字即‘空间上没有大于十米的结构体残留’。用我们的表述规范化，就是：等效直径大于十米的人造结构体，零残留！”

“……这就是西尔姆人的处置验收标准。这是一个以恒星系为处置单元、以人造结构体残留尺寸为验收指标的清除型文明！”

作业区里安静了几秒。

谁都听得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验收一个被打扫干净的恒星系，其标准是非自然造物碎块不能超过十米。

也就是毁灭性击碎、清扫。

随后，主屏换了内容。

先前那颗孤零零悬在图幅深处的金属母星退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从图幅深处伸出来的线条。

线条的，在西尔姆人称之为加拉克西的大星系，三合星系统的第三轨道。

线条的末端，在太阳系！

整条线路的中间还有几十个节点，一个接一个，排成了一条时间横跨上万年的长链。

陈瀚把每个节点旁挂着的那枚结果字符批量调了出来，投在主屏下方。它们属于同一枚字符，整整齐齐排成一片。

此时他把它直接输出在了数据显示屏上，让所有人一眼看清。

清除

“一共记录了，四十七个节点。”他把统计结果报出来，“四十七个节点，四十六枚‘清除’！”

“四十六？”

“对，四十六个。这代表还仅这一个第七舰队，就已经毁灭了多达四十六个文明。”陈瀚把航路末端放大。“而西尔姆人，在数据库里记录了同种规模的番号，有十数个之多！”

“……来我们太阳系的，仅是其文明军事力量的十几分之一！”

沈雨薇从数据墙前走过来，在主屏正中站定。

“……最后一个节点，编号被单独框了出来。它旁边的结果标注字段还是空的……”

她沿着那条线，从加拉克西一路看过来，看每一个节点的编号，看每一枚“清除”，看末端那个被单独框出、标注着“待复核”的节点，最后看线的尽头，太阳系的坐标。

若有所思。

……

毕承远把四十六个已结案节点的时间标注逐枚换算，按先后顺序排成一列。数字落定那一刻，连他自己在内的几个人，都把那列数字反复看了几遍。

整条航路，从第一个节点到最后一个节点，跨度三千个西尔姆人比特尔单位。

按档案内页给出的换算关系，一百个比特尔折合三百五十地球年，三千个比特尔即一万零五百年。

而四十六份处置档案摊开后，格式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根据对西尔姆人的字符转译，处置流程大致是：先对行星表面实施三轮热熔覆盖，使表层岩石达到熔融态并形成连续熔融层；随后将轨道上全部设施以定向能束流击穿核心承力结构，诱发其能量源失控引爆；最后对碎片带做一次引力场扰动扫掠，给碎片云一个轨道速度增量，确保轨道上没有等效直径大于十米的结构体残留。

四十六份档案，四十六个“清除”，处置的顺序、手段、验收标准，完全一致。

“四十六份档案，末尾标注的全是同一枚字符。‘清除’。没有例外。”

“它们的目的，并非实施战争行为。”邵怀安语气沉重地说道，“战争行为存在胜负、谈判与条件……它们的字典里也没有存在这类的字符。”

“它们的行动逻辑里没有战争这一档，只有处置与验收。”

“幸好，我们赢了。”丛文瑾低声接了一句，“要是我们输了……下一个标记，就是我们。”

作业区里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先把案卷读完。”沈雨薇的声音不重，却把这两句话压了下去。

“它们上一个标记写的是‘清除’。至于这一站......”

她看向主屏末端那个空着标注位的坐标，“该由我们自己写。”

说完，沈雨薇调出了最近一份处置档案，手指停在了那一站的编号上。

二七七四。

她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流程一致：三轮热熔覆盖，逐个击穿核心引爆，引力场扰动扫掠一遍。行动名称一栏，挂着一串字符。

“‘黎明扫除’。”沈雨薇把译名念出来，“时间，三百个比特尔前，折合一千零五十年。”

一千零五十年前。

联系上了。

沈雨薇把二七七四号星区档案里挂着的坐标调了出来，推给星图组，让他们与人类自己的恒星测绘库做比对。

十几分钟后，星图组的回执回来了，连着原始比对过程，一并投上主屏。

档案坐标换算到人类星表，落在天鹅座方向，光谱型g5v，有效温度约五千五百开尔文，半径约零点九八个太阳半径，光度与太阳同型；视星等约十一点七等，距地球约六百四十光年，约合一百九十六秒差距。

星表编号一栏，星图组把人类的登记名填了进去：开普勒-22。档案中标注的行星轨道参数，与人类以凌星法确认的开普勒-22b完全吻合：半径约为地球的二点四倍，轨道半长轴约零点八五天文单位，公转周期约二百九十地球日，位于宜居带内。

沈雨薇盯着那行比对结果。

“果然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