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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6章 老地方

早上五点四十,天还黑着。

楼明之和谢依兰在南京站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酒店大堂里碰了头。两人一夜没怎么睡,谢依兰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楼明之胡子拉碴的,外套上还带着江水的潮味儿。铁皮箱子搁在脚边,外面裹了一层从酒店洗衣房要来的旧床单,看着像个破行李包。

“周启明说的老地方是哪儿?”谢依兰捧着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就皱眉头,太甜。

“汉中门大街边上有个老小区,他住那儿。楼下有个早点摊,馄饨做得不错。”楼明之看了看手机,“打车过去二十分钟。现在走,六点差十分能到。”

谢依兰把咖啡放下,弯腰拎起箱子。楼明之伸手拦了一下:“箱子我来拎。你手昨天在管壁上蹭掉一块皮,别使劲。”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我拎。”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再争,把箱子递过去。两人出了酒店大门,拦了辆出租车往汉中门方向开。凌晨的南京城还没醒透,路灯黄蒙蒙地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环卫工人骑着电动车从车边蹭过去。

周启明住的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砖楼,外墙刷过好几遍涂料,底下一层是沿街门面,五金店、裁缝铺、房产中介挤在一块儿。楼明之说的那个早点摊就在小区大门左手边,支了个蓝白条纹的棚子,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馄饨。棚子底下摆着四张折叠桌,其中一张已经坐了人——六十出头的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棉袄,面前搁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正拿筷子头挑油条往豆浆里泡。

“周叔。”楼明之走过去,把铁皮箱子搁在桌边上,自己拽了张塑料凳坐下来。谢依兰坐在他旁边,箱子夹在两人中间。

周启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谢依兰一眼,没急着说话。他先把油条嚼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你电话里说得急,我就知道事儿不小。这位是?”

“谢依兰。青霜门的人。”

周启明端豆浆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碗放下来,重新打量了谢依兰一遍:“青霜门还有人?”

“有我一个。”谢依兰说,“加上我师叔,不过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从棉袄内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伸手拍了拍铁皮箱子:“打开。”

楼明之把箱子盖掀开,油纸包着的笔记本和一摞照片、信件摊在折叠桌上。周启明先拿起那张许又开和买永年的合影,对着光看了十几秒,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翻拍的旧档案照——照片上是个穿中山装的方脸男人,跟合影里的买永年对上了。

“买永年。”周启明把手机收起来,“青霜门护法,1998年底失踪,户籍上挂的是‘下落不明’。我当时查案查到他身上,线索就断了。原来许又开跟他见过面。”

他又拿起谢依兰师叔那封信,凑着早点摊的灯泡看了一遍,脸上的皱纹越拧越深:“这封信你们看过了?”

“看过了。”谢依兰说,“师叔说当年我爹是被许又开叫走的。”

“你爹叫什么?”

“谢青霜。青霜门门主谢云山的独子。”

周启明把信放下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好半天没说话。馄饨摊老板娘端了两碗馄饨过来搁在桌上,楼明之递了一碗给谢依兰,自己那碗没动。

“周叔,”他低声说,“青霜门案当年是谁办的?”

周启明端起自己那碗馄饨,喝了一口汤,缓缓开口:“办的人调走了,审的人退了,卷宗在档案柜里搁了二十年没人碰。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案发之后第三天,有人从镇江往省厅寄了一份匿名举报信,说青霜门案是‘内讧’,让省厅别查了,地方上‘已经处理完毕’。这封信的邮戳是镇江,寄信人写的是‘知情群众’。”

“许又开寄的?”谢依兰问。

“那时候不知道。现在看——”周启明把信推回去,“八成是他。但光凭这封信定不了他的罪。他后来把武侠杂志做起来了,跟文化口、宣传口的人都熟,社会名声也大。动他,得有硬证据。”

“箱子里的笔记本算硬证据吗?”楼明之问。

周启明翻了翻最上头那本笔记本,看了几页,眉头松了松:“你师叔这个人,是个做档案的料。哪年哪月哪日,谁在哪儿说了什么话,全记了。这本里写的是1999年春天,他在镇江文化局门口蹲了三天,拍到许又开跟买永年一块儿吃饭的照片,还记了饭桌上许又开说的一句话——‘剑谱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议’。”他翻到下一页,“这句‘剑谱的事’,对上了。当年卷宗里青霜门弟子交代,门主死前把剑谱交给了谢青霜,谢青霜当晚被一个‘姓许的文化人’叫走,之后就没了下落。”

谢依兰握着馄饨勺子的手紧了紧:“所以我爹没死在青霜门里,是许又开把他带走了?”

“从你师叔的记录看,带走之后可能关过一阵。1999年夏天有一页写着‘打听谢青霜下落,许又开文化局办公室的人说谢青霜在南京住院’,但查了南京各大医院,没有这个人。”周启明合上笔记本,“再往后就没有你爹的记录。你师叔的笔记本写到2000年就停了,后面全是空白页。可能他那时候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

楼明之把馄饨碗推到谢依兰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谢依兰拿起勺子吃馄饨,一口一个,吃得又快又没滋味。楼明之看她那样,自己也没胃口了。他把箱子里的照片和信件重新码好,问周启明:“周叔,这些东西如果走正规渠道往上递,能不能立得住?”

周启明想了想:“能立案,但不够定罪。你师叔记的这些东西是旁证,加上这张照片、这封信,能撬开一个口子。但许又开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关系网不只在镇江,省里也有人。要动他,得把口子撕大一点。”

“怎么撕?”

“两件事同时做。”周启明伸出两根手指头,“第一,把这些材料复印三份,一份你留着,一份我带走往上递,一份寄给北京的《法治周刊》。我有个老同学在那儿做主编,专发这类案子。舆论一起,上面就会派人下来查,到时候许又开的关系网就护不住他了。第二,找买卡特。”

谢依兰停住勺子:“买卡特?他跟许又开是一伙的。”

“你确定?”周启明看着她,“昨天在江底堵你们的是许又开的人。买卡特要是跟他一伙,为什么提前给你们发短信?为什么这几个月你们查案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递线索?”

谢依兰不说话了。

周启明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买卡特这个人,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两年前他通过中间人给我递过一份材料,是关于镇江一个房地产项目违规操作的举报信,信里牵出来的关系人就是许又开的妻弟。他帮我把那条线断了,但他自己的底子也不干净。这个人,就像一把刀,用好了能切菜,用不好能伤人。现在这个当口,刀在咱们手里比在许又开手里强。”

楼明之琢磨了一阵:“周叔,你的意思是,让买卡特把许又开在镇江以外的势力牵制住?”

“对。买卡特手底下那帮人遍布全国,他要是肯配合,许又开在外地的关系网就动不了。这样省厅和北京那边调查的时候阻力小得多。”周启明把豆浆喝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塞给楼明之,“这里面是我两年前查到的买卡特的联系方式。找一个叫‘老戴’的人,在南京西站开了一家台球厅。你就说‘周老头让来打球的’,他自然带你找买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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