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十一月,江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楼明之蹲在江边排污口的铁栅栏上,手电筒往底下照,光柱在浑黄的江水面上戳了个窟窿。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两根栏杆已经断了,豁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栅栏内侧的混凝土壁上,有新鲜的刮痕——水泥灰还没被江水泡透,白生生的,一看就是最近才蹭上去的。
“有人从这儿下去了。”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谢依兰。
谢依兰蹲在他旁边,鼻子凑近豁口闻了闻,皱了皱眉:“有血腥气。还有一股子——老式铁皮箱子的锈味儿。”
“铁皮箱子?”
“我师叔以前在青霜门管库房,他有个习惯,存东西爱用铁皮箱子,外头刷一层桐油。桐油味儿混着铁锈味儿,几十年都散不掉。”谢依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底下要没有我师叔的箱子,我把这栅栏吃了。”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你吃栅栏之前先想想,这排污口通哪儿。”
“通江底。”谢依兰蹲回去,拿手机翻出一张旧地图,“我查过镇江地方志,这一段江底在日占时期挖过军用物资隧道,后来废弃了,跟市政排污管网打通了一部分。解放后封过几回,但每次都封不彻底,总有野路子能摸进去。”
楼明之把地图接过去看了两眼,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周边环境。排污口在镇江北固山后头的江滩上,白天都人迹罕至,到了晚上更是一片漆黑,只有江面上偶尔过往的货轮投下一两道灯光。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三个小时前,谢依兰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就一句话:“你师叔在江底,今晚不走就来不及了。”
短信是一个查不到归属地的虚拟号码发来的。谢依兰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你觉得是谁发的?”楼明之问。
“三种可能。”谢依兰掰着指头数,“第一,许又开。他巴不得我们找到师叔,好顺藤摸瓜找到青霜剑谱。第二,买卡特。他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给我们递了不少线索,这次可能也是他的手笔。第三——”她顿了一下,“我师叔本人。或者他身边的人。”
“你师叔要是能自己发短信,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你?”
“不知道。也许他被人控制了,手机在别人手里。也许他不敢联系我,怕暴露位置。也许——”谢依兰咬了咬嘴唇,“也许发短信的人已经出事了,这条短信是他最后能做的事。”
楼明之没再问。他把外套脱了,从背包里摸出两副防水手电筒,一副递给谢依兰,一副别在自己腰带上。又掏出一卷防水胶带,把手机缠了两圈封好,塞回兜里。
“下去之前说清楚。这隧道多少年没人维护了,里头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塌方、积水、沼气、还有——”他看了谢依兰一眼,“人。”
“人我不怕。”谢依兰把外套也脱了,里头是一身黑色紧身潜水服,腰上系了个防水腰包,里头装着绳索、铁钩、防身用的点穴针,“我怕的是里头没人。”
楼明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师叔失踪快三个月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这隧道里什么都没有,那才最麻烦。”谢依兰把手电筒拧开试了试,光柱稳稳当当,“走吧。我打头。”
“我打头。你没经验。”
“我轻功比你好。踩到朽了的木板我能提气跳开,你一脚下去直接漏。”
楼明之没话说了。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侧身从铁栅栏豁口钻了进去。管道不宽,勉强容两人并行,底下一层浅水,漫过脚踝,水面上漂着油花和垃圾。走了十来步,管道开始往下倾斜,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没过膝盖,再到大腿根。
谢依兰在后面用手电筒扫了两边管壁,忽然叫住楼明之:“左边,看这儿。”
楼明之扭头一看,左侧管壁上用红漆喷了个箭头,指向下方。箭头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三个数字:“407。”
“407是什么?”楼明之问。
“不知道。可能是编号,可能是门牌,也可能是——”谢依兰拿手电筒沿着箭头方向往下照,管壁在水面以下大概半尺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最宽处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暗号。我师叔以前在青霜门用数字暗号记事,407在青霜门旧历里对应的日期是四月初七。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案发当天就是四月初七。”
楼明之心里咯噔一下。他恩师当年查到的那条关键线索,卷宗里也反复出现过407这个数字,他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谢依兰一说,对上了。
“下去。”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你跟着我,我探路。”
裂缝后面是另一条管道,比外头的窄了一半,高度只有半米出头,得猫着腰走。水更深了,漫到了胸口。水温冰凉,泡了不到五分钟楼明之就觉得腿肚子开始发木。谢依兰在后面倒是走得稳当,呼吸匀匀的,偶尔提醒他脚下有坑、头上有锈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头忽然开阔了。管道接上了一个拱顶空间,面积跟个小会议室差不多大,头顶是水泥拱顶,底下是一整片黑黢黢的水潭。水潭正中央浮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表面刷着桐油,油皮已经起层了,但整体还算完整。箱子用几根绳索拴在拱顶的铁钩上,悬在水面以上大概一尺的位置,没泡水。
谢依兰拿手电筒往箱子上一扫,猛地吸了口气:“这是我师叔的箱子。箱盖上刻着青霜门的标记——你看,三片雪花纹中间夹一把剑。错不了。”
楼明之扫了一圈拱顶空间,确认没有别人,才踩着水走过去。水潭不深,到腰。他伸手够到箱子,先摸了摸箱盖的锁扣,没锁,用一根铁销子别着。他拔掉铁销,掀开箱盖——
里头是一摞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大概十来本,码得整整齐齐。笔记本上头搁着一封信,信封上用毛笔写了三个字:“依兰收。”
谢依兰站在他旁边,看见那三个字,整个人都僵了。她伸手去拿信,手指头抖得厉害,拆了两次才把信封撕开。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出来的。信不长,就一页:
“依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叔已经不在了。你别找我了,也千万别回镇江。箱子里的笔记本是师叔这二十年攒下来的东西,跟青霜门灭门那天的事有关,你交给信得过的人,别自己查。
还有一件事,师叔一直没跟你说——你爹当年不是死在青霜门里的,他是被人提前叫走的。叫走你爹的人,姓许。
快走。别回头。”
谢依兰把信看完,手抖得纸都拿不住了。楼明之伸手把信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脸色铁青。
“姓许。”他重复了一遍,“许又开。”
“他叫我爹走……”谢依兰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我爹那天晚上本来在门里守夜。许又开把他叫走了。第二天青霜门就没了。我爹也没回来。”
“你师叔这二十年一直在查这件事。”楼明之蹲下来翻了翻箱子里的笔记本,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字,还夹着剪报、照片、手绘的路线图。有一页上画着镇江老城区的街巷图,用红笔圈了十几个点,旁边标注着日期和人名。其中有个点标在北固山后街,标注是“买卡特第一次出现,1999年”。
他又翻另一本。这本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穿一件旧中山装,站在一间办公室里跟人握手。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许又开与买永年,1998年秋,摄于镇江文化局。”买永年。买卡特的父亲。青霜门护法。
“你师叔把线头全捋出来了。”楼明之把照片递给谢依兰,“许又开跟买卡特的父亲当年见过面,就在青霜门覆灭前一年。这张照片就是证据。”
谢依兰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忽然蹲下来翻箱子最底层。她翻了没两下,手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柄半尺长的短剑。剑鞘包着鲨鱼皮,铜箍上刻着青霜门的雪花纹,剑柄底部嵌着一颗青绿色的石头。
“青霜剑。”谢依兰的声音变了,“这是青霜剑的雌剑。雄剑当年被许又开抢走了。我师叔把雌剑留下来了。”
楼明之把短剑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重,剑鞘严丝合缝。他按了一下剑柄上的卡扣,噌的一声轻响,剑刃弹出来半寸,寒光在黑暗里一闪。
“这东西带出去。”他把剑插回去,递给谢依兰,“你师叔让你交给信得过的人。你信得过谁?”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你。”
“我信得过的人不多。”楼明之把箱子合上,拿绳索捆结实了往背上一甩,“但有一个够用了——我恩师的老战友,省厅纪检的周启明。他查青霜门案查了十年没松过手。东西交给他,谁也截不住。”
两人正准备原路返回,楼明之忽然一伸手按住了谢依兰的肩膀。他侧耳听了听,脸色变了。
“外头有人。”
谢依兰也听见了。管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四五个,踩在浅水里啪嗒啪嗒响,手电筒的光柱在管道壁上晃来晃去。
“把箱子给我。”楼明之把铁皮箱从背上卸下来递给谢依兰,“你带箱子从另一边走。刚才过来的路上我看到岔口,往左拐能绕回江滩。”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