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官抬手往下压了压,场面再次安静。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地契上的大红印,就是你们的命根子!这地,世世代代传给你们的男娃!”
“还有!太孙殿下有口谕!”
巡视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娶进门的女人,也是我大明朝的子民!往后谁敢在家里打老婆!一经查实,轻则收回田地,发配去矿山砸石头!重则,直接拉到营门口,砍头!”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老农们扯着嗓子,吼声震天。
阿依古丽呆在雪地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草原,女人地位和牛羊无异,男人随意打骂。
可在这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太孙,竟然在为她们这些战俘撑腰!
她心底那堵用信仰和仇恨筑起的高墙,裂开了一条大缝。
扛着粮食回到木屋,阿依古丽放下布袋,转身就往外走。
“俺去邻居家借个锥子。”
她找了个借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跑去。
不行,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这该死的安稳日子给收买!
她一把推开张大牛家的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
布尔汗正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剪刀,含笑低头缝制一件婴儿的小袄。
炭火的光映得她脸颊红润,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院子里,张大牛光着膀子劈着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笑着。
这画面刺得阿依古丽心里发疼。
她快步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声音都在发颤。
“布尔汗!你忘了大祭司的话吗?”
布尔汗手里的剪刀停了。她抬起头,神色平淡地看着好友。
“大祭司能让我冬天吃上热乎的白面鸡蛋吗?”
“可汗能给我发这么厚的棉被吗?”
布尔汗站起身,拍了拍小袄上的线头。
“大牛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军府发的东西,一粒米都没少过我的。”
“阿依古丽,我不回去了。我下个月,就想给大牛怀个胖小子。等娃长大了,送他去读大明的学堂,考秀才,当大官!”
阿依古丽想反驳,喉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去?回那个连贵族都吃不饱饭的王庭?
再看看这盆冒油的肉汤,摸摸身上厚实的棉袄……
阿依古丽发现,那个叫‘故乡’的地方,在记忆里只剩下一片刺骨的风沙了。
她转身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回木屋,赵瘸子正好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
“外头雪大,快,洗把热脸。”
阿依古丽看着盆里倒映出的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再也撑不住,蹲在火盆边,嚎啕大哭。
大年初三,村头鞭炮齐鸣。
青砖盖起的蒙学堂,正式开学。
三个青衫先生捧着《千字文》,站在门口。
十里八乡的孩童,不管汉人的还是草原女人生下的,全被送了进去。
阿依古丽跟着赵瘸子站在人群里。
院墙内,传来清脆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这声音,比草原上最动听的歌谣还好听。
那些穿着汉人小袄,梳着汉人发髻的孩子,一张嘴,就是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
狗屁的大祭司!狗屁的二十年大计!
在这一排排青砖学堂,一碗碗白米饭,一口口‘天地玄黄’面前,什么真神信仰,全都被砸得稀碎!
草原王庭就是一帮只懂抢掠的劫匪,他们懂个屁的教化!
阿依古丽伸手,扯了扯赵瘸子的袖子。
赵瘸子回过头:“咋了?”
阿依古丽的脸憋得通红。
“俺……也要学……认字。”
赵瘸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黄牙,笑得比孩子还开心。
“成啊!明儿俺就去割肉给你拜先生去!让他先教你写自已的名!”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金陵城,风雪漫天。
一匹快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的驿卒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手中的赤色公文,声嘶力竭地大吼:
“西平府——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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