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破铜锣敲得震天响,声音在三河口开阔的荒野上散开。
木栅栏前,一排大明兵卒按着刀柄站得笔直,冷风吹得他们背后的大红披风猎猎作响。
领头的小旗官把铜锣随手一扔,提着腰刀往前走了几步,刀鞘拖在冻硬的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栅栏里,二十万草原女人挤成一团,身上的单薄毡衣根本挡不住这要命的寒气。
小旗官咳出一口带沙的浓痰,吼声在人群头顶滚过。
“都他娘的把耳朵给老子竖起来,听规矩!”
“大都督有令!先饿你们三天!”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在哭嚎。
一个胆大的女人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凭什么!”
“凭什么?”小旗官咧开嘴,露出被风沙磨黄的牙齿,手里的刀尖在空中虚劈一下:“就凭老子手里的刀,要杀杀你们骨子里的野性!让你们长长记性!”
他的手指划过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过了今天,领你们回家的汉子,就是你们的天,你们的命!”
“老老实实跟人过日子,有热饭吃,有厚衣穿!”
他停顿了一下。
“太孙殿下有口谕!谁敢不守妇道,惹是生非,营门口那排新砍的木桩,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阿依古丽缩在角落,低头看着自已发紫的脚趾。她狠狠掐了一下手心,用疼痛让自已保持清醒。
大祭司那张老脸和嘶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们不是去投降,是去扎根!”
“……只要二十年!大明的黑土地,就会长出咱们王庭的庄稼!”
阿依古丽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布尔汗,对方也正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用力点了点头。
这使命,得藏在心底最深处。
栅栏大门被几个士兵合力推开。
守了一宿的汉子们涌了进来,他们双眼放光,手里牵着牛,背上是鼓囊囊的家当。
阿依古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她毕竟是贵族出身,身段容貌都是上上之选,想挑个面善些的。
一个黑瘦的老农,领着个半大儿子,径直走到她面前。
是刘老栓。
他绕着阿依古丽走了两圈,从头到脚地看,最后却摇了摇头。
“爹,这个俊!”他儿子刘牛犊搓着手傻笑。
“蠢货!”刘老栓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俊能当饭吃?这身子骨瘦如柴,能挑水还是能下地?娶回去当祖宗供着?”
说着,他一把将阿依古丽拨开,指着后面一个腰圆膀粗的草原女子。
“那个!那个屁股大,一看就能生养!下了地,顶一头牛!”
刘牛犊乐颠颠地跑过去,牵起人就走。
阿依古丽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火辣。这些汉人,挑婆娘跟挑牲口没区别!
一个瘸腿老汉这时凑了过来,手里牵着一头大青牛。
“是瘦了点,没事,养两年就长肉了。”老汉上下打量她:“丫头,跟我走吧,保你顿顿有干饭吃。”
他伸出那只布满裂口的大手。
阿依古-丽低下头,跟了上去。
瘸腿老汉叫赵瘸子,木屋在村西头,墙壁用粗大的原木垒的,缝隙用黄泥糊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
赵瘸子把阿依古丽按在凳子上,自已转身,费力地端来一口大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浓汤,大块的肥羊肉在里面沉浮。
“饿坏了吧?吃。”
赵瘸子捞起最大的一块肉排,塞到她手里。
阿依古丽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她抓起滚烫的羊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在王庭,就是贵族也难得吃上一回这么实在的肉。
眼泪掉进碗里,和肉汤混在一起。
“慢点吃,锅里还有。”赵瘸子往火盆里添了块炭,透出几分笨拙的关切。
阿依古丽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真神的名字。
不能忘,不能忘!
村东头,张大牛家。
布尔汗盘腿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棉衣来回摸。
张大牛憨笑着端上一碗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焦黄的荷包蛋。
“外头冷,快换上,趁热吃面。”
布尔汗捏着棉衣里厚实的棉花,这东西,王庭的贵族老爷都舍不得穿。
她吸溜了一口面条,香油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脑子里,“真神”的影子,开始晃了。
半个月后,西平府下了入冬第一场大雪。
村口打谷场上,铜锣又响了,村民们顶着雪聚了过去。
十几辆大马车停在空地上,一名巡视官站在车上大喊:
“朝廷送过冬的物资来了!每户两床厚棉被!男女冬衣各两套!两百斤白面!”
人群一下就喧闹起来,欢呼声掀翻了天。
阿依古丽站在赵瘸子身后,也主动上前,扛起一个沉甸甸的面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