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铁门被猛地推开一条缝隙。
赵简之满头满脸都是黑油与雨水混合的污渍，手里紧紧攥着一支保险大开的二十响驳壳枪，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牛铃大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看到戴笠与郑耀先肩并肩站立在办公桌后，桌上的象牙特派令朱砂刺目，赵简之硬生生刹住脚步，啪的一声立正敬礼，骨节发出刺耳的脆响。
“局座！六哥！上清寺汽修调度三厂，我们刚才调配去北平专线的两辆美制雪佛兰重型厢车，在底盘排气管底下被人塞了三枚压发式铝热拉火管！负责值班检修的二中队老李，刚钻进车底排查，就被藏在油桶后头的暗枪打穿了胸膛，当场没气了！”
赵简之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凶手是个硬茬子，开了三枪就借着大雨跳进排洪沟想溜，被弟兄们拿汤姆逊扫成了筛子。弟兄们从尸体鞋袜里搜出了半截浸过桐油的黄铜暗线，还有这个！”
赵简之大步上前，双手捧上一块带血的铜质徽章。
那是一枚国民党中央党务调查科特制的蓝白珐琅扣针，背后清晰铭刻着三个楷体小字：特行组。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再度绷紧。
戴笠甚至没有低头去细看那枚扣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冷酷森严的冷哼，背着双手走回窗前，目光穿透雨幕望向两江交汇处的沉沉夜色。
“中统徐恩曾的狗鼻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灵。戴某人前脚刚下决心把北平的烂摊子交给你老六，后脚他们的黑手就已经伸到军统的车轱辘底下来了。”
戴笠没有回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般的杀意：“老六，你刚才说得一点都没错。北平那潭浑水，根本不是日本人一家布的局，是南京汪伪、北平特高课，还有山城中统某些自寻死路的长官，一起在给你戴老板做套！”
郑耀先上前一步，伸手从赵简之手里拿过那截浸过桐油的黄铜暗线，在指尖轻轻一搓，凑到鼻尖闻了闻。
“煤油味，夹着硫磺与樟脑的腥气。这是中统电讯处从昆明美军剩余物资里淘来的高纯度漆包导线，常年埋在地下三尺都不会受潮发霉。”
郑耀先神色沉稳得如同一口古井，抬眼看向戴笠：“老板，中统既然急着在上清寺杀人灭口，就说明他们知道自己留在北平的把柄有多要命。他们怕我郑耀先活着走进前门车站，更怕我手里这柄尚方宝剑，顺着北平的藤，一路摸到山城二仙庵徐部长的被窝里！”
戴笠猛地转过身，眼中厉芒爆闪：“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走？”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郑耀先随手将那枚中统血徽扔在地上，一脚踩得粉碎，声如沉雷：“上清寺被炸的车队照常发车，让警卫连换上便衣，大张旗鼓往广元、汉中方向开，沿途逢关卡就鸣枪亮侍从室关防，把中统在川陕公路沿线所有盯梢的眼睛全引过去！我郑耀先一个人，带简之轻装走宝成线货运冷藏专列，昼伏夜出，直插西安转平汉线！”
“好一个明修栈道！”戴笠狠狠一挥拳头，赞许地指了指郑耀先，“局本部所有资源，任你调用！孝安呢？你不带孝安去？”
“孝安不能动。”
郑耀先斩钉截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老辣：“北平是龙潭虎穴，山城更是我们的命根子。日军在浙赣的密码战刚被打趴下，黑室的万瓦水冷发射机必须有人日夜坐镇。孝安性格沉稳缜密，有他在罗家湾替老板看守机要总台和跳频加密频段，北平前线无论出了任何突发变故，我和局座之间就能保持一条谁也掐不断的秘密声线！况且，毛主任秘书查账的本事天下第一，后方没有孝安盯着，我出川办差也不踏实。”
戴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阴冷笑意：“老六啊老六，你想得比戴某人还要细致周全！去吧，今夜就走，戴某人在罗家湾等着喝你带回来的平津庆功酒！”
“职部告退！”
郑耀先干净利落敬礼，转身大步迈出戴笠办公室。
长廊两侧，荷枪实弹的宪兵早已肃立待命。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快步穿过局本部二楼回廊，迎面正撞上满脸泪痕、军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的宋孝安。
“六哥！听说局座要派你去北平？”
宋孝安一把死死抓紧郑耀先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北平站几乎全军覆没，日寇特高课和宪兵队在城里掘地三尺，连马汉三都躲在东交民巷不敢露头！那是个死地啊！六哥，您带我去，哪怕替您挡子弹，孝安也绝不眨一下眼！”
郑耀先停下脚步，反手重重按在宋孝安消瘦的肩头，目光沉如渊岳。
“孝安，兄弟之间不说客套话。留在山城，你的担子比我更重。”
郑耀先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钢钉一般楔入宋孝安耳中：“戴老板多疑善变，毛人凤在暗处虎视眈眈，中统徐恩曾更是恨我们入骨。你在黑室机房把守跳频电台，记住六哥留给你的那一套变频波段！除了局座亲笔手令，任何人调动总台频点，一概拔枪射杀！只要山城总台这条线不断，六哥在北平就算掉进刀山火海，也有底牌翻盘！”
宋孝安浑身一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死死点头：“六哥放心！人在电台在！谁敢动总台，我宋孝安先用快慢机崩了他！”
穿过机要收发大厅时，郑耀先特意放缓了脚步，停留在罗家湾一号保密收发窗口前。
窗口内部，程真儿身穿藏青色机要女军官制服，神情冷峻得像一尊雕塑。但在郑耀先走到窗口的刹那，她的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
“特派专员郑副处长，调取华北战区特种通行路条及侍从室公文签收底册。”
郑耀先语气公事公办，将象牙令重重按在木质柜台上。
程真儿双手捧出两份盖着朱砂大印的加急公文，在递过柜台的瞬间，她的食指指尖在郑耀先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却无比规律地划动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