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纯银雕花的勃朗宁手枪静静躺在朱红色的红木案几上。

枪击锤已经扳开，露出黑洞洞的击针孔，冰冷的烤蓝枪膛里压着满满当当的七发子弹。

台灯罩倾斜着，昏黄的灯光被压得极低，在戴笠那张棱角分明、阴鸷深沉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枪柄的雕花防滑纹上，食指骨节微微屈起，只要肌肉稍一收缩，半秒之内枪膛里的子弹就能洞穿任何人的心脏。

空气黏稠得像灌了铅，窗外的嘉陵江夜风拍打着双层防弹钢板玻璃，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呜咽。

“老六，怎么不说话？”

戴笠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淬了剧毒的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住郑耀先，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整间密室的温度瞬间跌到了冰点。

“保定六期，全校枪械测试第一名，黑绸蒙眼六秒盲拆勃朗宁，民国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三日深夜密访金家巷三十八号中统走私暗卡。这三份北平铁狮子胡同特高课宪兵大狱里用烙铁烫出来的血供，你看了半天，难道就不想替自己分辨两句？”

郑耀先站在案几前三步远的地方，笔挺的黄呢子少将军服没有一丝褶皱，胸前刚刚挂上的二等宝鼎勋章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当场指认的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跳一下。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戴笠，嘴角忽然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那冷笑越来越明显，最后竟化作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老板，您要是真想给郑某人扣上通共的红帽子，何必费这么大周折，从北平特高课的日本宪兵手里倒腾这些废纸？”

郑耀先猛地抬手，解开了风纪扣，直接把领口扯开，露出心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弹痕。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他在淞沪前线替戴笠挡下日本狙击手子弹留下的枪眼。

“来，枪就在您手边上，子弹也上膛了。您冲着这儿打，一枪下去，我郑耀先要是皱一下眉头，保定军校那块校训牌子我就不配挂在胸口！”

戴笠的瞳孔微微一缩，搭在枪柄上的手指没有松开，声音反而更加阴寒：“老六，戴某人是在问你话，不是在听你表忠心。军统家法森严，通共者死，这一条是你当年亲自写进特训班教材里的。”

“问我话？好，那我就一条一条回老板的话！”

郑耀先大步向前跨出半步，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根本不顾戴笠握枪的手指，直接伸手将那份从北平辗转送来的血供抓在手里，两根修长的手指在薄薄的宣纸上用力一弹。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第一，纸张不对！这份供词看似用的是北平宣武门老荣宝斋的熟宣，但您仔细就着灯光看看这宣纸的帘纹！帘纹间距八分，纸质透光发青，这是汪伪南京实业部去年才在芜湖造纸厂特制的机制掺料宣纸，专供汪伪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和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特务部用！北平特高课是日本陆军的亲儿子，他们审讯重犯用的是日本三菱商社直供的防潮打字纸，什么时候轮到用南京汪精卫送过去的下脚料了？”

郑耀先将供词啪的一声摔回案几上，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毫不退让地迎着戴笠的视线。

“第二，打字机更不对！整整三页纸，所有的英文字母大写与逗号，下端全部往右倾斜两度，这是德制奥林匹亚便携式打字机的典型磨损特征。全华北只有三台这个型号的机器，两台在伪华北绥靖军特务团，另外一台，三年前就被原中统北平区副区长兼特别行动组长汪世雄带走了！汪世雄投降日伪之后，在铁狮子胡同挂了什么头衔？华北反省院特聘顾问！”

说到这里，郑耀先冷冷吐出一口气，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气森然无比：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金家巷三十八号！民国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三日夜里十一点，我奉谁的密令去的金家巷？全天下除了黄山官邸的那位老头子，就只有您戴老板知情！那天晚上，是您亲口告诉我，中统徐恩曾暗中吃下了川陕军阀刘湘私运的三百箱生鸦片和假法币，账本就藏在金家巷！是我郑耀先单枪匹马翻墙进去，一刀挑断了中统三个看守的脚筋，把账本原原本本塞进了您的皮箱里！第二天徐恩曾被委员长叫去骂得狗血淋头，差点丢了党务调查处的乌纱帽！”

密室里只剩下戴笠粗重的呼吸声。

戴笠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搭在勃朗宁手枪上的手指，终于微不可察地挪开了一寸。

郑耀先根本不给戴笠任何喘息和回味的机会，攻势如惊涛骇浪般再度砸落：

“老板，那晚我和您在金家巷的行动，保定六期的同学录里，有谁能隔着千山万水知道得这么清楚？唯独当年负责在金家巷外围替徐恩曾放哨接应的巡警队长，就是后来被徐恩曾一路提拔到北平的汪世雄！汪世雄在北平投敌当了汉奸，特高课正愁在西南抓不到我军统的破绽，中统徐恩曾更恨不得把我郑耀先挫骨扬灰！他们把当年的一笔旧账翻出来，再加上保定六期和盲拆手枪这两道天下皆知的虚名，拼凑成一份所谓延安王牌风筝的供词，送到您的案头上来，您真以为这是在抓红党？”

郑耀先猛地俯下身子，双手撑在冰冷的红木案几两侧，双眼逼视着戴笠的瞳孔，声音低沉而充满杀伐之气：

“老板！这是特高课和徐恩曾合起伙来，在借您的手杀您的刀！借刀杀人！今天只要您扣下扳机打死我郑耀先，明天北平的汉奸报纸、南京汪精卫的广播电台就会铺天盖地宣扬，说戴笠亲手枪毙了军统头号王牌老六！后天徐恩曾就能在侍从室当着委座的面，参您一个听信日伪谗、自断手足、动摇大后方抗战军心的死罪！”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