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趴在平巷口的地面上,保持着身体与地面完全贴合的姿势。她的呼吸压得很浅,心跳却沉稳有力,血液在太阳穴处幽幽跳动。落洞底部那盏昏黄的灯隔着两层空气送来模糊的光,将巨大陶瓮的轮廓映成一团深重的黑影,瓮身下方那道石槽上的动静仍能隐约透过地脉传上来。
她没有急着移动。此刻她最需要的是时间——足够长的观察时间,好把每一处细节看清,确认这里的工作流程,掌握人员的活动规律。但她也清楚,这样悬在明暗交界处的姿势不能维持太久。平巷口的阴影并不深,若落洞下的人恰好抬头,光线反差足以让她的轮廓暴露。
她缓缓向后缩退了几寸,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隐入平巷口的石门阴影中,只留下双眼从石沿边缘探出,目光锁定下方。
落洞底部的人影依然在动。那人将软状原料推入石槽后,退后一步,用那根木棍在槽内搅拌了一会儿,又俯身查看了一下槽底的流动情况。随后他转过身,走向支洞洞口,弯腰从支洞中拖出第二只布包。布包的大小与第一只相仿,外面同样裹着粗布,沉重地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印在灰粉中。
第二只布包被拖到石槽旁后,那人没有立即拆开,而是起身去了支洞深处。他离开的时间里,落洞中只有那尊陶瓮深处传来的低沉叩击声,一下、一下,间距均匀,像某种古老而不知疲倦的钟摆。
苏晓将注意力转向支洞洞口。那个人影进入支洞后,昏黄灯光映在洞壁上,形成了一个拉长的影子。影子在洞壁上的动作很规律:弯腰、直起、弯腰、直起,像是在搬动整齐码放的物体。片刻后,那个人影重新走出支洞,手里提着一只扁圆形的木桶,桶壁上沾染着同样的灰白色粉末,边缘还有深色的湿渍。他走到石槽边,蹲下身,将木桶倾斜,桶内的液体顺着边缘缓缓倒入槽中。液体颜色浑浊,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上去偏黄偏沉,像溶了泥沙的咸水。
液体注入后,石槽内的软状原料吸水膨胀,体积微微鼓涨,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那人放下木桶,用木棍将膨胀后的原料搅动均匀,确认无结块后,又退后一步,把木棍靠在石槽边,转身走向支洞,身影消失。
苏晓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将每一环节记下。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陶瓮本身,也没有朝瓮身上那些孔洞作出任何观察或调整的动作。他似乎只负责将原料送进石槽,加水搅拌,然后就离开。陶瓮的运转并不在他的操作范围内,像是自成一体地昼夜运行着。
落洞底部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尊陶瓮仍在发出缓慢的叩击声,偶尔夹杂一声更沉的重响,像是某个更大的部件在瓮内翻滚了一下。
苏晓在这个间隙里缓缓抬起头,将目光快速扫过落洞的每一侧壁面。她看到落洞南壁有一道窄缝,缝中黑沉无光,像是一条竖直的裂隙。她转而看向陶瓮的基座。这座基座比石室中那座更大,由若干块厚石板拼成,表面磨得十分平滑。基座外沿没有明显的环形沟槽,但在与支洞相对的另一侧,可以看到一道横向的石槽道,槽道通向北壁下方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槽道内侧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粉末从陶瓮基座向黑洞方向延伸,形成一条清晰的输送痕迹。
苏晓将目光收回来。她记下了落洞的方位、支洞位置、石槽角度、陶瓮尺寸和北壁黑洞的走向。这些东西在她脑中迅速拼合成一幅立体的构架图,每一个位置都有明确的相对关系。
就在她准备退回平巷时,落洞底部发生了一个变化。那尊巨大的陶瓮深处怜出的声音骤然改变——叩击声变得短促,间隔缩小,连续几下后,又转为一声沉重的闷响。紧接着,一阵白色粉尘从瓮壁的孔洞中涌出,像被气流喷出来一样,在灯光中激起一阵灰蒙蒙的雾。
粉尘持续了约莫十几息。陶瓮内部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恢复了原先的缓慢节拍。地面上多了薄薄一层细白的粉末,覆盖在石槽边缘和那人先前站立过的位置上。
苏晓没有动。她在石门阴影中等了很长时间,直到确信那阵粉尘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后,才以极缓极轻的动作退回了平巷内部。她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平巷、马过铁门、爬过那段低矮陡峭的坡道,回到上层暗道的石盖下方,将石盖合拢,沿原路退回了枯井井底。
阿木在井口附近的老洞室中等着她。看到她钻出来,他没有急着问话,只递上水囊。苏晓接过喝了一口,才低声说:“底下是个大的加工点。原料从支洞进去,加水搅拌后送进陶瓮,翁内反应后产生粉末,粉末经槽道收进北墙下的洞口,输送到更深更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