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春，益州临邛县。

张翼站在一片荒坡上，脚下踩着一根碗口粗的竹管，竹管半截埋进土里，另半截露在外面，管口正往外吐着幽幽的蓝白色火焰。火苗蹿起一尺来高，在午后的日光下几乎透明，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三丈之外，另一根竹管同样在喷火，火焰把旁边一口大铁锅的锅底舔得通红，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与火焰的蓝白光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火井。"临邛县令郑璞蹲在竹管旁，手掌凑近火焰试了试温度，脸上带着骄傲，"张大人，咱们临邛地下有火，烧了几百年了。以前老百姓拿它煮饭、取暖，火灭不了也点不着――它自己从地底冒出来的。"

张翼弯腰仔细端详那根竹管。管壁被火焰熏得乌黑，但竹质依然坚实。他伸手摸了摸管口边缘，触手温热却不烫人――这火烧了不知多少年，连竹管都没有烧穿。他忽然想起在洛阳翻过的旧档里有一段记载："临邛有火井，以竹筒引之，火出如炬，可煮盐。"当时他只当是虚夸之词，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不虚。

"郑县令，这火井能烧多少口盐锅？"

郑璞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目前临邛境内堪用的火井有七口，每口接三到五根竹管出来，能同时供二十来口锅煮盐。但火势有强有弱，有的井旺，有的井淡，最旺的那口井――"他指了指山坡高处，"日煮盐三石以上，顶得上三十个柴灶。"

张翼顺着他的手往上看。山坡高处，两根更粗的竹管从地表伸出，火焰猛烈得像两条倒悬的火龙，热浪扑面而来，十步之外就烤得人脸皮发烫。几个盐工正光着膀子往铁锅里添卤水，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还没落地就被蒸干了。

"都用的竹管？"张翼问。

"全是竹管。"郑璞苦笑，"倒是有匠人试过陶管，但火井出来的气里有股酸味，陶管用不到半年就酥了。竹管虽然不耐久，但取材方便，坏了换一根就是。"

张翼蹲下身，用指尖刮了一点竹管内壁的黑色附着物，放在鼻尖闻了闻，沉吟不语。他这次从巴郡过来，带的不只是盐政巡检的使命，还有工部的一道密令――刘封在诏书中写得很明确："临邛火井，若能引火炼铁，其利倍于煮盐。卿至临邛，先观火势，再定法度。"

炼铁。用地下冒出来的火炼铁。

张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郑县令，这火井的温度，能不能烧化铁矿石？"

郑璞一愣。他当了三年临邛县令，见过火井煮盐、火井取暖、火井照明，但从来没想过用火井炼铁。"张大人的意思是……"

张翼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山坡下临时搭建的工棚。工棚里，他带来的三个冶铁匠人正在等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草图，摊在案上――那是一口耐火砖砌的小型熔炉图纸，炉膛底部开了一个进气口，可以直接接上火井的竹管。

"三天之内，"张翼说，"把这口炉子搭出来。不用木炭，只用火井的气来烧。"

三个匠人面面相觑，但他们跟着张翼从巴郡一路走来，知道这位工部侍郎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为首的老匠人拿起图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头道："大人放心，三天，炉子一定立起来。"

三天后，第一炉矿石被送进新砌的熔炉。

竹管从火井接过来，插进炉底的进气口。郑璞带着十几个盐工围在旁边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翼蹲在炉前，亲手把炉门关上，退后三步，对掌炉的匠人喊了一声："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