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药叶子。
他把叶子揉碎了,塞进老猴子的嘴里,用手指合上它的嘴,让它把草药咽下去。
“会好起来的。”他对老猴子说。
老猴子的独眼动了动,看着他,嘴里的草药汁液从嘴角流出来,深绿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孙悟空走过来,在独眼老猴子面前蹲下。
他低头看着这只老猴子――它胸口那撮黑色的熊毛已经不见了,被风吹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他伸手在老猴子的头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片树叶。
“以后俺教你打架。”孙悟空说,“学不会就多练,练到会为止。”
独眼老猴子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只是反射的天光。
它用还能动的那只前爪碰了碰孙悟空的脚踝,爪尖在孙悟空的皮肤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那是它第一次见到楚阳时用来表示“山”的手势。
山,就是花果山。
在这只老猴子的认知里,山是最高的,最硬的,最靠得住的东西。
它用这个手势在说,你们是山。
孙悟空站起来,转身看着猴群。
猴子们从各处探出头来――受伤之后它们本能地四散躲避,现在战斗结束了,它们正在一只一只地重新聚拢。
石头从山壁下面爬起来,它的胸口还在疼,但它坚持走到独眼老猴子旁边,坐下来,用身体给老猴子挡风。
其他猴子也围拢过来,在碎石坡上坐成一个圈,把独眼老猴子围在中间。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它们自己就这样做了。
那只被孙悟空弹过脑门的小猴子从一只老猴子身后钻出来,爪子里攥着一颗青色的野果――就是那种酸得倒牙的野果。
它把野果放在独眼老猴子的爪子旁边,然后退回去,躲在老猴子身后,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
“得把洞口重新封上。”楚阳站起来,看着洞道入口。
大石头已经被赤峰真人的刀罡烧成了碎片,洞口大敞着,金丹的气息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现在这股气息比任何时候都浓――因为石窟的封印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冲击波震松了,金丹的灵气正在以比之前快好几倍的速度往外泄。
“灵气泄得太快了。
不封上,用不了多久方圆百里的妖兽都会闻到味道。”
“封什么封。”孙悟空说,“不封了。”
楚阳转头看着他。
“俺想过了。”孙悟空把手伸进耳朵里,把金箍棒又掏了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金丹在地下埋了万年,封印已经快磨平了。
封住洞口只是掩耳盗铃,该泄的还是会泄。
与其让它白白泄掉,不如让猴子们轮流下去吸。
能吸多少吸多少,化掉的灵气就是它们自己的修为,比烂在地里强。”
楚阳沉默了一息。
“太浓了。
石头能撑一炷香,其他猴子连半柱香都撑不住。”
“那就半柱香。”孙悟空说,“半柱香也有半柱香的效果。
一天半柱香,一百天就是五十柱香。
五十柱香的灵气足够让一只普通猴子的筋骨脱胎换骨。”他看了一眼坐在独眼老猴子旁边的石头,“石头可以加时间。
它的妖骨已经初步激活了,经脉比别的猴子宽,能承受更多。”
楚阳看着孙悟空,然后点了点头。
远处的海面上空,飞舟终于飞出了花果山的视线范围。
赤峰真人把飞舟的高度重新拉高,穿进了云层里。
云层里的水汽打在飞舟的防风阵纹上,凝结成水珠顺着屏障往下流。
姜衍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飞舟的船舷,用左手在右手的剑鞘上慢慢地画着什么――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基础阵纹,是入门弟子用来止血的那种。
阵纹画完之后,他右手腕上的伤口停止了渗血。
“那个猴子。”姜衍忽然开口,“不是大妖。”
赤峰真人没有说话。
他在等姜衍说完。
“大妖的气息是有上限的。
大妖和大妖之间能互相感知到对方的深浅,因为大家的修行路数都来自同一个体系。”姜衍抬起眼睛,看着赤峰真人的背影,“但那只猴子――我感知不到他的上限。
破障瞳看他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压成拳头大的东西在疯狂燃烧,但那只是他身体表面的一层。
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
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看不到底。”
赤峰真人握着舵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的修为不止大妖?”
“我不知道。”姜衍摇头,“大妖之上是什么,天罡宗的典籍里没有记载。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真的是大妖之上的存在,那我们今天能活着离开,不是因为我们够强,而是因为他没有杀心。”
飞舟的船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赤峰真人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伤口,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血痂在皮肤上皱成一团。
“回宗门后,我直接去镇岳殿见宗主。”赤峰真人说,“你回去养伤。
今天的事――尤其是你对那只猴子的判断――我会一并呈报。”
飞舟穿过云层,往北方继续飞行。
在铁剑山脉镇岳殿里,玄诚子正站在天机柱前。
天机柱上的红芒从大约半个时辰前开始剧烈波动――先是亮度暴增了数倍,整根铜柱红得像一根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条,然后又骤然变暗,暗到只剩一层微弱的光晕,接着再次变亮,如此反复了三次。
第三次波动结束之后,红芒稳定在了一个比之前稍暗的亮度上,但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玄诚子看着天机柱上的变化,面色如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