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跟天亮时不一样。
这一次,位置已经更加明确。
乌勒赫躺在担架上,只能抬头。
而周杜鹃站在城墙最高处。
从上往下,居高临下。
那一瞬间,乌勒赫心里那股不甘几乎要把他烧起来。
他带二十万人来,说五天破城。
结果第一天,两场斗将全输,神炮成了摆设,炮弹没了,攻城狠狠干了一天一夜,最后自己还被炸成这样。
而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
乌勒赫牙都快咬碎,偏偏就在这时候。
周杜鹃拿起了那个他现在已经恨得要死的大喇叭。
声音远远传过来。
“乌勒赫——”
担架旁边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总感觉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下一秒,周杜鹃的声音清清楚楚压过整个战场。
“你们金国的男人,也不过如此。”
“……”
乌勒赫整张脸瞬间涨红,刚刚还躺着的人猛地一个挺身。
“你——”
这一动,刚刚勉强止住的伤口直接重新裂开,血一下又往外冒。
旁边副将吓得魂都快没了。
“将军!”
“别动!”
“快躺下!”
几个人狠狠干把他按回去。
军医也赶紧扑上来重新止血。
乌勒赫脸都气青了,可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死死盯着城墙。
周杜鹃隔着这么远当然看不清他伤口又崩了,只觉得那边突然乱了一下。
她放下扩音器,也没再继续骂。
够了,今天已经狠狠干够了。
金军是真的惨。
这一仗粗略算下来,光是死掉的人,就至少五万,还不算那些受伤以后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继续作战的。
更关键的是,死的不是普通辅兵,而是大量真正狠狠干在最前面的精锐。
骑兵,攻城兵,先登营,还有乌勒赫身边最能打的那批人。
这些才是真正难补的,普通人可以重新征,粮草可以再筹。
可一批已经经历过无数大战、敢冲敢打的老兵,没了就是没了。
后面就算金军重整旗鼓,想再发动一次同样强度的攻城,也没那么容易。
更别说他们自己也清楚,今天狠狠干成这样都没打下来。
明天呢?后天呢?
士兵只会更累,伤员只会更多。
而颍州城看起来虽然同样惨烈,城还在,城墙也还在,城门也还没破,继续这样打只是在拿人命往里面填。
所以金兵退了,真的退了。
一直退到城外很远的地方。
颍州城头终于有人开始欢呼。
最开始只是一个人,后来越来越多。
“退了!”
“真的退了!”
“我们守住了!”
有人笑,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还有人突然就哭了。
那种哭不是难过,是终于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一下撑不住。
可周杜鹃没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金军越来越远,然后慢慢转过身。
真正看清城墙里面以后,心一下沉了下去。
刚才一直在打,根本没空细看。
现在战斗真正停下来,所有东西才一下全部进入眼睛。
地上全是血,真的全是。
有些地方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新鲜的。
担架一副一副往后抬,有人坐在墙边,手臂已经没了。
有人腿上缠着厚厚的布,血还是不停往外渗。
还有人靠在那里,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周杜鹃脚步一下变慢。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兵,这么多人,死在面前。
以前不是没死人,打仗更不可能完全没有伤亡。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她真正一手带起来的军队。
是跟着她训练,拿她的装备,听她的军令,甚至很多人,她都认识脸。
而现在,真的有一批人,永远留在这里了。
周杜鹃忽然觉得刚才那场胜利,一下没那么喜悦了。
金兵死了五万,当然值得。
颍州守住了,更值得。
如果没有守住,后面死的人只会更多。
这些道理她全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正看见地上的尸体,还是不一样。
宋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没有劝,也没有说什么“打仗总会死人”。
因为这种话,周杜鹃比谁都懂。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需要面对,自己成为主帅以后,必须承担的另一面。
下军令的时候,是她。
决定谁上,谁退,谁守哪一段,也是她。
而这些决定最后对应的,不是数字,是人命。
周杜鹃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开口:“先救人。”
声音已经有点哑:“还能救的,一个都别放弃。”
宋留白点头:“已经在救。”
周杜鹃又看了一眼城墙。
那些刚刚还在欢呼的人,很快也开始帮忙。
抬人,送药,清理道路,把死去的人一具一具抬到旁边。
战争结束得很突然,可真正属于他们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周杜鹃站在满是硝烟和血的颍州城头。
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
胜利,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赢了”。
它下面,压着太多人的命。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