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勒赫当然不会因为心里那一点突然冒出来的动摇,就真的立刻退兵。
能一路从北边打到这里,他骨子里的狠劲甚至比普通金兵更重。
越是打不下来,他越不甘心,越是看见颍州城还稳稳立在那里,他越想狠狠干到最后一刻。
所以天亮以后,战斗依旧没有停,甚至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打红了眼,后面的厮杀反而比夜里更凶。
金兵一批又一批往上压,颍州城里的人也一批又一批往上顶。
有时候城头某一段刚刚空出来几个位置,后面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得立刻重新补上。
箭越来越少,石块越来越少,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土制炸弹,也已经从最开始一箱一箱往上搬,变成后面一颗一颗精打细算着用。
可没人敢省到不用,因为下面的人太多了。
金兵也已经打出了最后那股狠劲。
有人明明肩膀上还插着箭,还是狠狠干往前冲,有人一条腿已经受了伤,照样跟着队伍往城墙下压。
甚至有一批人已经爬到城头以后,根本不想着活着回去,就是抱着拖一个人下去也算赚的架势狠狠干。
这种打法很可怕。
颍州城这边也是真的在拿命守。
周杜鹃已经不知道自己亲手砍倒了多少人。
她最开始还能记住,后来根本记不清。
耳边全是喊杀声,眼前全是人,有人冲上来就打,有人受伤就让后面抬走,有人倒下马上就有人补。
一直打到太阳真正升高,城墙上的血已经被晒得发暗。
乌勒赫也已经彻底杀疯。
他本来应该待在后方指挥,可打到后面,根本坐不住。
尤其昨晚以后,下面不少士兵其实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疲态。
二十万大军听起来多,可真正能一批批压到最前面的,永远是最能打、最敢冲的那一群人。
而这些人,也是这一夜死得最多的。
乌勒赫很清楚,再这样继续打下去,前面的精锐迟早会被耗干。
所以他亲自压了上去。
一方面为了稳住士气,一方面也是发狠。
他不信自己亲自上,还打不开一个口子。
事实证明,主将亲自往前压,确实有用。
原本已经开始疲惫的金兵一下又狠狠干起来,有人看见乌勒赫都上了,立刻跟着往前冲,城墙下又一次乱成一片。
周杜鹃拿着望远镜看见乌勒赫往前的时候,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上来了。”
宋留白也看见了:“太靠前了。”
这不是一句评价,而是机会。
周杜鹃几乎马上明白他的意思:“西侧那批炸弹还有多少?”
旁边人立刻回答:“不多了。”
“不多也够。”
周杜鹃目光一直锁着下面。
乌勒赫的位置越来越靠前,身边当然有人护着,可护卫也不是铁打的。
昨晚跟着狠狠干了一整夜,到现在几乎所有人的反应都已经比平时慢。
尤其乌勒赫前面那批人,刚刚才冲过一轮,有人明显已经脱力。
而下一批颍州守军也正好补上来,局面一下变得特别乱。
就是现在,周杜鹃声音一沉:“扔!”
一颗土制炸弹从城头狠狠落下,乌勒赫第一时间其实就看见了。
他昨晚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也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
“闪开!”
他猛地往旁边退。
原本应该立刻扑上来帮他挡开周围杂兵、拉开位置的几个亲卫,却因为连续作战太久,反应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已经够了。
“轰——!”
爆炸狠狠炸开,离得近的人瞬间被掀翻。
乌勒赫也被狠狠干飞出去,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周围的人全傻了。
“将军!”
“将军!”
有人扑过去。
乌勒赫还没死,但情况已经很不好,盔甲被炸开一大片,肩膀和侧腹全是血,耳朵里也像完全听不见东西,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试图撑着起来,手刚按到地面,整个人又狠狠晃了一下。
旁边副将脸都变了。
“撤!”
“快把将军带出去!”
这一下,前线真正乱了。
主将受伤,而且还是在最前面被炸伤,对士气的打击比普通士兵死一百个都大。
更何况金兵已经狠狠干了一天一夜。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乌勒赫被抬走以后,原本还狠狠干往前压的那股劲,像突然被人抽走一大半。
有人还在打,可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不要命的往前冲。
后方副将也不敢再继续硬压。
再压,是真的要把人全部耗死在这里。
没多久,退兵的号角终于响了。
最开始只是前军一点点往后撤。
再后来,整个金军都开始退。
来得很突然,退得也很突然。
颍州城头甚至有不少人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退了?”
“他们退了?”
有人拿着刀站在那里,还有点发懵。
因为从昨天早上开始,这帮人就像完全不知道累一样,一批又一批狠狠干,一直打到现在。
结果真到退的时候,又突然就退了。
没人追。
周杜鹃没下令。
宋留白也没有。
现在颍州城这边同样已经到了极限。
守城和追击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个时候狠狠干追出去,很可能反而被金军回头咬一口。
所以所有人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退。
乌勒赫已经被人抬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
血刚刚止住,整个人脸色惨白。
可他依旧没有闭眼,视线死死盯着颍州城。
更准确一点,是盯着城墙上那个女人。
周杜鹃也在看他,两个人又一次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