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像是永远还有,这边刚扔完一批,后面很快又有人搬上来。
乌勒赫越看越不对:“他们到底有多少?!”
还是没人能答。
颍州城里的守军也根本不给他们时间研究。
金兵敢靠近,就炸。
想爬云梯,继续炸。
好不容易有人顶着盾牌推进一段,城头弓弩和石块再补一轮。
整个攻城节奏被狠狠干得七零八落。
可金兵依旧没有退,真的没有。
前面死了一批,后面继续上。
云梯倒了,重新抬。
梯子断了,再换。
甚至有几次,真的让他们冲到了城头边缘。
一个金兵刚翻上来,还没站稳,旁边守军一刀就砍过去。
第二个人马上跟着爬。
第三个人甚至踩着前面人的肩膀狠狠干往上冲。
颍州城头终于开始真正出现近身战。
刀撞刀,枪碰枪,有人被砍倒,旁边立刻有人补位,有人受伤被抬下去,后面的人马上冲上来。
周杜鹃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拔了刀。
最开始她还只是站在上面指挥,后来西侧有一批金兵狠狠干上来。
她直接带人过去,一刀砍下,再换下一个,身边到处都是血。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喊杀声大到耳朵都快听不清其他声音。
白天过去,天黑了,仗却没有停。
火把一排排点起来,照明灯也全部打开。
颍州城外像是白天一样亮。
乌勒赫已经彻底发了狠,既然白天没打下来,那就晚上继续。
他不信城里的人不会累,不信那些会爆的东西真的用不完,更不信二十万人真能被一座城挡住。
“继续攻!”
命令一次又一次传下去。
金兵继续冲,颍州城也继续守。
一批守军打到手都抬不起来,换下一批,下一批继续上。
伤兵营越来越满,医官和护理的人脚不沾地。
城墙下面一车一车往上送东西。
所有人都已经没有时间说废话。
缺什么,补什么,哪里破,补哪里。
周杜鹃中途甚至被宋留白强行塞了一块干粮:“吃。”
她本来想说不饿,宋留白只看她一眼:“你不吃,后面没力气。”
周杜鹃没争,拿过来就啃,吃了几口,再喝水,然后继续。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坐下了,腿酸,手臂也沉,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了血,擦了一下,又继续。
旁边刘景元声音都已经喊哑了。
陈小将军甲胄上也全是灰。
宋留白的袖口破了一块。
可谁都没退。
夜越来越深。
战斗却像永远没有尽头。
有好几次,金兵甚至真的狠狠干到城门附近。
攻城车一下一下往门上撞。
“砰!”
“砰!”
“砰——!”
城门后面的人死死顶着,木梁在震,沙袋在动。
所有人牙都咬紧,城门就是不开。
外面的金兵再换一批。
里面的人也换。
就这么一层层狠狠干。
没人知道时间到底过去多久。
直到东方开始一点点发白。
最开始甚至没人注意。
是乌勒赫先看见的。
他浑身都是血,自己的,别人的,盔甲上已经不知道被砍出多少道痕迹。
他半夜以后就亲自冲上来了,不只是为了振奋士气,也是因为他真的不甘心。
太不甘心,二十万大军,从白天打到夜里,再从夜里打到天亮。
这座城竟然还在,城墙没塌,城门没破,旗也没倒。
怎么可能?真的怎么可能?
乌勒赫抬头,就在这一刻,第一缕晨曦越过远处,淡金色的阳光一点点落在颍州城墙上。
硝烟还没散,城墙到处都是血。
有人倒在那里,有人还在扶着墙喘气,更多人依旧握着兵器。
然后,乌勒赫看见了一个人。
周杜鹃。
她就站在城头。
身上那副昨天还干干净净、威风得近乎漂亮的甲胄,现在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
上面有灰,有血,有刀痕,全都。
披风也破了,头发早就有些散,脸侧还沾着已经干掉的血迹。
可她还站着,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
身后是已经亮起来的天。
晨光落在她肩甲上。
那一瞬间,乌勒赫竟然莫名觉得刺眼。
周杜鹃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满地尸体,隔着一夜都没有停过的战场,遥遥对视。
谁都没说话。
可乌勒赫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特别陌生的感觉。
绝望,真的是绝望。
他从北边一路打下来,见过太多守城的人。
一开始都说不会退,一开始都喊要死守。
可打到后面,总会怕,总会乱,总会有人跑。
城也总会破。
所以他一直觉得,颍州也一样,只是时间问题。
可现在,天亮了,他第一次突然不确定。
这座城,真的能破吗?
这个女人,真的能被他们打垮吗?
乌勒赫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周杜鹃,脑子里竟然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
天神啊,这一次,你是站到周杜鹃那边了吗?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