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桕蚀魂
第一章
满山赤叶,全村空肿
暮秋寒露沉山,暮色压得极低,将连绵起伏的乌桕村群山彻底锁进一片死寂的血红里。
别处山林秋景是金黄叠翠、清透疏朗,唯独这座隐于百里深山的古村,满目尽是刺目的红。漫山遍野的山乌桕层层铺展,叶片艳如泼血、赤若焚火,无风自颤,整座山谷静得诡异,连寻常鸟兽虫鸣尽数断绝,仿若天地生灵,皆不敢踏足这片赤色凶林。
山道尽头,四道身影缓缓踏雾而来。
为首男子青衫洗旧、背负桃木剑囊,面容清冷峻厉,眉眼间无半分温色,正是游方鬼医道士——李承道。
他行走山野数十年,专司草木养煞、药毒成鬼、阴邪借物成形的诡事,一身道法杀伐果断,从无姑息、从不圣母,遇邪必镇、遇煞必除,是山野阴祟闻之皆惧的狠角色。他步履沉稳,目光淡漠扫过漫山赤叶,指尖轻捻,眉心微蹙,只一眼,便看破此地气场不对劲。
紧随其后的是林婉儿,一身素衣清绝,腰间常年悬着辨毒香囊,是百草堂最擅辨识毒草煞纹的传人。她天赋异禀,能观常人不见的药气煞气,万物毒理、草木吉凶,一眼可辨。只是她体质偏虚、脾胃偏弱,恰好撞上山乌桕「体虚者最易受煞侵体」的药性死忌,踏入山谷的瞬间,她眉心骤然发紧,胸口泛起一阵莫名闷胀。
婉儿身侧跟着年少弟子赵阳,性子跳脱嘴碎,胆大却细心,最擅长边探案边吐槽,是整支队伍唯一的趣味担当、气氛缓冲。
队伍最后,一头通体乌黑、毛发光亮如墨的通灵老犬稳步随行,正是镇煞灵犬黑玄。黑玄天生至阳血脉,专克阴邪鬼魅、草木阴煞,寻常荒坟凶地、邪祟浊气皆可横冲直撞,可今日刚踏入乌桕村地界,便死死顿住脚步,四爪不肯前移,乌黑鼻头不停耸动,喉咙深处发出极低沉、极具戒备的低吼,浑身毛发根根倒竖。
赵阳看着眼前绝美却诡异的漫山红叶,忍不住张口吐槽,自带玩梗buff:
“师父,婉儿师姐,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年头网红美景全是阴间陷阱!别的山秋景靠天赋,这座山秋景靠煞气,红得过分妖艳,一看就是‘颜值即凶相’!”
李承道目光冷扫整片赤色山林,声线低沉无波,带着看透本质的漠然:
“不是秋景妖艳,是怨气凝叶。此地山乌桕成片成林,聚阴收怨、苦寒锁煞,寻常草木养灵气,这树专养阴毒。”
林婉儿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路边一株低矮山乌桕上,指尖悬空轻探,并未触碰枝叶,神色愈发凝重:
“是正宗深山老山乌桕。叶柄带双腺、断枝流白浆、秋叶血红,六维药性尽数对应。此药苦寒峻烈、自带小毒,专攻人体水湿,泻水夺气、伐损正气,最凶的一点便是——体虚之人沾其气、触其露、饮其根下水,必虚肿脱阳、夜魇缠身。”
话音未落,黑玄突然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无形煞气灼伤,鼻头微微发红,愈发畏缩忌惮。
赵阳看得稀奇,诧异道:
“怪事!黑玄可是连坟地凶煞都敢硬冲的主,今天居然认怂了?难道这破红叶树,还能克镇煞灵犬?”
“能。”李承道淡淡开口,一语道破凶险根源,“山乌桕断枝流出的乳白色毒浆,属极寒极阴之毒,专蚀至阳之气。黑玄血脉纯阳,恰好被这阴毒克制,近身便会灼气伤元,它不敢进,是本能避险。”
几人说话间,已然行至乌桕村村口。
这座古村依山而建、古朴老旧,青瓦土墙错落排布,本该炊烟袅袅、人声喧嚣,此刻却死寂沉沉。家家户户门窗半掩,街巷空无一人,秋风扫过石板路,卷起满地血红落叶,沙沙作响,声声诡异,整座村子透着一股活人滞气、死气潜伏的阴森感。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村中零星走动的村民。
无论是垂暮老人、壮年男女,还是半大孩童,所有人皆是同一个诡异状态:
身形消瘦、四肢干瘪,唯独肚腹高高膨隆,如同腹内积水、怀胎数月,面色惨白如纸、眼窝发黑、气息虚浮,走路轻飘飘的,脚下无根,像是随时会随风倒地。
一张张浮肿惨白的脸,配上空洞无神的眼神,看得人头皮发麻。
赵阳瞬间收了玩闹心思,压低声音:
“师父,这不对劲!正常人水肿要么全身浮肿、要么病痛憔悴,这群人是四肢干扁、独肚膨隆,看着像水肿,又不像寻常病症,太邪门了!”
林婉儿凝神细看众人面相气色、周身萦绕的淡黑药煞,字字笃定:
“这不是病,是药煞蚀体、空肿脱阳。”
“山乌桕药性苦寒沉降,专泻下焦水湿、掠夺人体正气。正常人阳气充足、体质壮实,微量药气侵扰无碍;但此地水土、空气、晨露、地气,尽数浸染乌桕毒煞,长年累月潜移默化,村中人人正气被耗、脾胃受损,阳气日渐亏虚。”
“体虚遇寒毒,便成虚肿假胀。看似腹内积水,实则是自身正气被毒煞抽空、阴阳失衡,水气无序淤积胸腹,查无可查、治无可治,日复一日,精气神尽数被草木阴毒抽干。”
李承道目光扫过全村,眼底杀伐暗涌,冷静复盘疑点:
“古怪不在病症,在均匀。”
“一村数百人,老少强弱、体质各异,本该有人病重、有人轻微,如今全村人人同款虚肿、同款脱阳、同款魇气,无一人幸免,无一人特例。绝非自然染毒,必是人为布局、刻意养煞。”
几人正低声推理,一名肚腹膨隆、面色惨白的中年村妇,缓缓挪步而来。她眼神空洞、步履虚浮,路过几人身旁时,毫无征兆地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赵阳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搀扶。
指尖刚触碰到村妇手臂,便觉肌肤冰凉刺骨、毫无活人温热,身子干瘪冰冷,唯独肚腹胀硬。
村妇悠悠睁眼,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疲惫与恐惧,喃喃自语:
“夜里……有东西压肚子……凉冰冰的,趴在胸口,吸我的气……肚子越来越胀,身子越来越空……睡不醒、动不了,迟早要死在这山里……”
“夜里……有东西压肚子……凉冰冰的,趴在胸口,吸我的气……肚子越来越胀,身子越来越空……睡不醒、动不了,迟早要死在这山里……”
一句碎语,寒意彻骨。
林婉儿心头一震,瞬间串联所有线索,沉声推断:
“不是鬼压床,是药煞附体、阴祟借药寄居。”
“山乌桕泻水夺气,把活人阳气抽干、正气掏空,人体一旦体虚脱阳,便成阴邪最佳容器。夜里阴气盛,潜藏在山林、水土、屋舍中的药煞阴魂,便会依附人体,盘踞胸腹,继续掠夺残存精气,夜夜蚀魂、日日耗元。”
赵阳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再度吐槽玩梗缓解压抑:
“合着这满山网红红叶,根本不是风景,是全村的‘慢性抽血抽蓝机器’!别人爬山吸氧养生,这村子爬山被毒草榨干阳气,太冤了!”
就在此时,村口老槐树阴影处,一道苍老身影静静伫立,目光幽深、面无表情,死死盯着李承道一行人。
是村中老族长。
他是整座乌桕村唯一的例外。
年过七旬,却身姿硬朗、步履稳健、面色红润,无半分虚肿憔悴,精气神饱满充盈,与全村干瘪浮肿的村民形成极致反差,刺眼又诡异。
老族长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冷漠:
“外来的道士、行医的姑娘,山野古村、乡土小病,不必多管闲事。乌桕秋叶养人湿气,秋寒腹胀乃是寻常节气病,年年如此,死不了人。”
李承道抬眼,目光凌厉如剑,直直穿透对方伪装,淡淡回敬:
“寻常节气病,不夺人神魂、不养煞藏阴、不百年不散。”
“老人家,你这村子,不是生病。”
“是被人用一味红叶毒草,圈起来慢慢炼魂。”
一句话落地,秋风骤停,满山红叶瞬间僵住,整座古村死寂彻骨。
老族长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戾慌张,转瞬又化作淡漠深沉,缓缓转身,隐入巷弄阴影之中,不再多。
黑玄再度低吼,冲着老族长消失的方向,獠牙微露,杀气凛然。
李承道望着漫山血色乌桕,眸底杀伐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