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窗户看着田野往后跑,从绿油油的变成灰扑扑的,最后变成城市的楼房。
那趟车票他到现在还记得,二十九块五。
他妈给的钱,跟他说是他爸从鞋底掏出来的,好面子不想亲自给他。
大专三年。
他勤工俭学,食堂帮厨,图书馆整理书架,周末去商场发传单。
二十岁实习,最终进了一家小公司。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秃了一小块,每天都让他跑腿买咖啡,跑腿费从来不给。
成为了芸芸苦逼打工人中的一员。
然后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爸去世了。
村里人来电话的时候他刚下班,地铁上人挤人,他贴着车门听完那个电话,手机滑到地上被人踩了一脚,屏幕裂了。
他蹲在地铁车厢角落里,眼泪怎么都憋不住,车厢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那天他没买到当天的火车票,在车站广场坐了一夜,买第二天最早的那班。回家的时候他爸已经入殓了,棺材盖上了,他没见着最后一面。
他妈坐在灵堂里,头发全白了,其实以前就白了不少,只是他没注意。
他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天,膝盖硌得生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爸最后那两年他总共回了三趟家。
他爸走得急,什么话都没留下。
他回家奔完丧,又回了城里。
他妈让他留下,他说城里还有工作,其实是那份工作快保不住了,老板嫌他请假太久,把他工位给别人了。
他重新找工作,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房租越来越贵,工资涨得越来越慢。
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然后就是那条短信。
从常世获得力量之后,他的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恐惧,是希望。
那种从七岁一直攒到二十五岁的憋闷,就像是下水道里淤积了二十年的泥浆,终于被一场暴雨冲开了井盖,喷涌而出。
然后……
各种事大大小小的发生,他从燕州市活了下来,又去了蜀州,最后跌跌撞撞来到云州。
这些经历光怪陆离,丰富到把他前二十年所有人生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然而,他却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甚至都还没有童年那一碗白米饭深刻……
狂喜也好,苦难也好,憋闷也好,愤怒也好……所有一切经过时间的洗礼都逐渐褪色。
他现在唯一记忆清晰地,便是他从蜀州市的废墟里爬出来时,满嘴是灰,耳朵里嗡嗡响。
那时候头顶的天是灰红色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
街上的楼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斜着靠在一起,钢筋像骨折后戳出皮肤的骨茬。
他站在废墟里,听见地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呼救声。
他循着声音搬开一块一块碎水泥板,手被钢筋划得血肉模糊,指甲掀了两个,疼得他龇牙咧嘴,终于从下面拖出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浑身是灰,抱着他的胳膊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好像是蜀州话,他没听懂。
唯独只听懂了一个词。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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