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塌缩。

彭虎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深海的石子。

一直下沉……

一直下沉……

四周是一种不需要‘存在’的虚无，但他偏偏能‘看见’。

或者说，在虚无之中，似乎有着无数双眼睛在看，他只是被迫分享了它们的视野。

那些眼睛像发光的泡沫，浮在黑暗里。

大的如山岳，小的如尘埃。

它们转动着瞳孔，目光如钩，一层一层剐开他的皮肉，撬开他的颅骨，伸进他的脑子里翻搅着他的记忆，连带着他也一起回到了过往。

时光如麦穗，记忆斑驳摇落，最后变成了一粒白米饭。

他蹲在村口泥地里看蚂蚁搬家，泥巴糊满了裤腿，隔壁二婶路过，一脚踢翻他的搪瓷碗，饭粒洒了满地，沾着泥浆和碎石子。

二婶叉着腰骂他挡了路，他蹲在泥地里，傻愣愣的一颗一颗把饭粒捡起来塞进嘴里。

然后他妈从屋里冲出来揪住二婶的衣领，两个女人在村口骂了一整个下午，他懵懵懂懂的捧着碗，拿指甲抠碗沿上干掉的米痂，指甲缝里全是泥。

那年，他七岁。

那个碗后来他一直用到初中毕业，碗沿上缺了一个口，每次喝粥都刮嘴。

记忆继续向前。

十四岁那年，他偷偷给同桌女生写了情书。

那个女生叫刘瑶，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坐在他左边第三排，每天午休时趴在桌上睡觉，后颈有一小片晒黑的皮肤，他看着那片皮肤能发呆一整个午休。

他把情书折成纸飞机，从教室后排飞过去，纸飞机划过半个教室，落在刘瑶课桌上。

然后，然后就被路过班主任一把抄走了。

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拆开念，念到“你的眼睛像星星”时全班哄堂大笑，他趴在课桌上假装睡着了，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滚烫得像贴在炉壁上。

那天放学他最后一个走，把折皱的情书从讲台上捡回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回家之后又展开压平，塞进课本夹层里。

后来那本书被他妈卖了废纸，两毛五一斤……

一种窘迫而又酸涩的情感涌上心头，似乎唤醒了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麻木。

那些大大小小的陌生观众似乎感到颇有趣味，但并未欢呼雀跃，似乎是这样的人生比比皆是，不值一提。

于是记忆继续流动。

十六岁。

他没考上高中。

他妈坐在灶台前抹眼泪，他爸抽着旱烟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爸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说：“读个高中得了，回来跟我种地。”

他说他要去市里读大专。

他爸瞪着他，问他：“你读那个有啥用？花钱，耽误工夫，回来还不是种地？”

他说我不想种地。

他爸把烟袋锅摔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他妈一裤腿，骂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最终他还是去了市里。

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六个小时，窗户打不开，车厢里全是汗味和泡面味。